第一章 共振过的夏天
“夏喵喵,快点!要迟到了!”
林许言的声音像一记惊雷,把我从树爷爷的微笑里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我“啊”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从草地上爬起来,校服裙角沾了几片碎叶,也顾不上拍。林许言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双手叉腰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就开考了,你在这里发呆?”他走过来,一把拽住我的书包带子,把我往校门方向拖。
“我哪有发呆!我在感受夏天!”我抗议。
“感受夏天能让你数学多考十分吗?”
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那还不快走!”
我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跑。路上我偷偷瞄了他一眼,想看看他的情绪颜色。这是我从幼儿园就有的习惯——看人先看颜色。林许言此刻是深橘色的,带着一点点灰。深橘是着急,灰色是无奈。这家伙,明明担心我迟到,还装作只是嫌我烦。哼。
我们冲进校门的时候,铃声正好响了第一声。林许言松开我的书包带子,喘了口气。
“你在哪个考场?”
“三号楼,二层,201。”
“我在五号楼。考完别乱跑,在校门口等我。”他说完就跑了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我看着他深橘色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。青梅竹马这种东西,就是嘴上嫌弃,心里比谁都急。
我转身往三号楼走。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阳光把教学楼晒得发白,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冒泡。我低着头,数地上的瓷砖。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突然,我的脚步顿住了。
我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学校的那种旧粉笔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,也不是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草腥味。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像刚晒过的被子被风吹起来的感觉。淡淡的,暖的,裹着一点点柠檬的酸。我说不上来,但那个味道穿过蝉鸣,穿过热浪,直直地钻进了我的鼻腔。
我下意识抬起头。
楼梯拐角处,有一个人正走下来。
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,白衬衫,深色长裤,袖子卷到手肘。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似乎在翻看什么。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头发染成浅栗色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好像没看到我。
我站在楼梯下面,他站在楼梯上面。我们之间隔了七八级台阶,和一大片亮得刺眼的光。
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——
我看到了颜色。
不是林许言的那种深橘,不是妈妈常有的暖黄,不是老师生气时的暗红。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、也形容不出来的颜色。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光都揉碎了,又像是把清晨第一缕风装进了玻璃瓶。它从他身上漫出来,不是一团,而是一圈一圈的,像涟漪,像心跳。
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,鼻子先动了。那股干净的味道又飘过来了,这一次更浓,像他整个人就是那味道的源头。
他大概注意到我在看他,目光从书上移开,扫了我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,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的袖子轻轻擦过我的肩膀。
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你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个东西,突然毫无征兆地砸在你面前,你反而不太敢相信。
我愣在原地,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,才猛地回过神。
“等等!”我叫了一声。
他没停。我追上去,拐过楼梯角,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了。只有蝉还在叫,一声比一声急。
我靠着墙,大口喘气。心跳快得像打鼓,手心全是汗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不是跑累的,是别的什么。
我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那股味道还在。不是飘在空气里,是粘在我鼻子里的。柠檬、阳光、刚晒过的被子。还有他的颜色——那到底是什么颜色?我翻遍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词,都找不到一个能形容它的。
我睁开眼,看到墙上的考场分布图。三号楼,二层,201。就是这里。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教室的门。
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我扫了一眼,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靠窗,第三排。我走过去,坐下来,把笔袋摆好。心跳还是很快。我偷偷环顾四周,想看看他在不在这个考场。
不在。
我松了一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
“夏喵喵?”旁边突然有人叫我。我转过头,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,眼睛圆圆的,看起来很友好。
“你认识我?”我问。
“不认识,我看你桌角贴的座位号写的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叫苏糖。你好呀。”
“你好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她压低声音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手,“你看,我手都在抖。”
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情绪颜色。浅蓝色,带一点点粉。浅蓝是紧张,粉色是期待。她在紧张,但也有一点兴奋。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,是“要面对大事了”的那种。
“你刚才在楼梯口站了好久,”苏糖突然说,“我排在后面,看到你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看到了?”
“嗯。你在看什么呢?发呆?”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总不能说“我在看一个人的颜色”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苏糖没追问。她转过头,盯着黑板。
我低下头,盯着笔袋。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他从楼梯上走下来,阳光打在他身上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他的颜色像碎掉的夏天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在哪个班,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我们学校的。但我知道,我的心跳是从那一刻开始不一样的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不是一见钟情。是共振。是两个频率相同的人,在某个被阳光晒透的楼梯拐角,撞在了一起。
监考老师进来了,抱着一摞试卷,鞋子踩在地上,嗒嗒嗒地响。教室安静下来,只听见试卷哗啦哗啦地分发的声音。
我拿起笔,在试卷顶端写下名字:夏喵喵。
窗外蝉鸣不止。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我的手背上,暖暖的。我盯着那道光,想起他经过我身边时,袖子上传来的那一点点温度。
和阳光一样暖。但比阳光更让人心跳。
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我。但我知道,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夏天。不是因为考试,是因为在那个人身上,我第一次看到了不属于任何一种颜色的颜色。
考完试,我走出考场,在校门口找到了林许言。他靠在一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瓶水,看到我,皱了一下眉。
“怎么这么久?别人早出来了。”
“题太难了。”我随口说。
“你哪次不难?”他把水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拧开,喝了一口。凉凉的,从喉咙一路滑下去。
“林许言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,就是……看到他的时候,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?”
他看着我,表情有点奇怪。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水瓶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你是不是在考场看到什么人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他转过身,往前走,“走吧,我妈做了红烧肉。”
我跟在他后面,踩着他的影子。他的情绪颜色变成了浅黄色——好奇,带着一点点担忧。我没告诉他更多。因为这个秘密,我暂时还不想跟任何人分享。
包括他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我打开微信,点开林许言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“你说,一个人如果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颜色,是不是有病?”
发完我就后悔了。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。
他过了很久才回:“你有病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他又发了一条:“但那种颜色,如果只有你能看见,说明是老天专门给你看的。别人看不见,就不算有病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,盯了很久。
窗外路灯亮着,照在天花板上。我闭上眼睛,又看到了他的颜色。碎掉的夏天,装进玻璃瓶里的风,柠檬味的阳光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但我知道,我会再见到他。
因为那种颜色,不会只出现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