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痛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没有骨兵,没有祭台,没有挥之不去的血腥,连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,都在一瞬间松弛下来。
陆沉站在一片暖洋洋的日光里,脚下是松软的黄土,鼻尖是槐花香与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眼前是童年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子。
青石板坑坑洼洼,墙根处长着青苔,老槐树遮天蔽日,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掉。几个光膀子的小孩举着木剑疯跑,嘴里“呀呀”喊着江湖大侠,撞在墙上也不疼,爬起来继续闹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。
短衫干净,手脚完好,身上没有一道疤,连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茧子都浅得不像话。
是十四五岁的身子,是还没被生活磋磨、没被密室拖入地狱的年纪。
“阿沉哥!你再不过来,槐花全被我摘光啦!”
不远处的槐树下,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挎着小竹篮,回头冲他笑。
脸蛋圆圆的,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水,鼻尖沾着一点花瓣碎屑,天真又鲜活。
是阿晚。
是他这辈子放在心尖上疼,也放在心尖上悔的人。
陆沉喉咙一紧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他记得太清楚了。
记得阿晚总比他起得早,挎着篮子来喊他摘槐花;记得她爬树笨得要命,每次都要他伸手托一把;记得她把开得最满的花枝都留给他,自己只捡落在地上的;记得她咬着槐花,含糊不清地说以后要跟他一起,天天都有吃不完的甜。
那时候穷得叮当响,一顿白面馒头都算过年。
可他有阿晚。
有人在他饿的时候塞半块饼,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骂对方混蛋,在打雷的夜晚攥着他的手说“我不怕,我陪着你”。
“发什么呆呀!”
阿晚提着篮子跑过来,一把拽住他的手腕。
小手温热,力气不大,却拽得他心口发颤。
“你看你,又傻站着。”她仰头瞪他一眼,随即又笑开,从篮子里摸出个干硬的麦饼,偷偷塞给他,“我娘今早蒸的,给你留的,别被别人看见了。”
陆沉捏着那块麦饼,硬邦邦的,却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他跟着她走到槐树下,看她踮脚够花枝,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。
耳边是街坊的说话声、鸡叫声、小孩打闹声,一切都吵吵闹闹,又安安稳稳。
没有生死,没有规则,没有现实被蚕食的恐惧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,和阿晚,和一段烂在记忆里,却甜得要命的旧时光。
他忽然就不想动了。
不想去想祭台,不想去想骨刃,不想去想那些撕心裂肺的逃亡。
就站在这里,闻着槐花香,看着她笑,哪怕一辈子就这样,也挺好。
阿晚摘累了,一屁股坐在草地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阿沉哥,坐这儿。”
他坐下。
她把篮子推到他面前:“你吃,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明明刚才自己还吃得津津有味。
陆沉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小事。
想起冬天她把暖手的炭炉塞给他,自己手冻得通红;想起他被人骂没爹娘,她冲上去跟人对骂,脏话一串接一串,泼辣得不像个小姑娘;想起某个雨夜,两人躲在破庙里,她冻得发抖,还逞强说自己是大侠,能保护他。
“阿沉哥,”阿晚忽然开口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“以后我们一起去山上盖个小屋子好不好?就我们两个,种点吃的,谁也不来烦我们。”
“好。”
陆沉脱口而出,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是真的想答应。
真的想就这么沉沦下去,把所有噩梦都当成一场错觉。
这里没有囚笼,没有猎杀,没有必须做出的选择。
只要他不醒,这里就是真的。
可就在他心神彻底放松的那一瞬,一丝极淡的违和感,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。
天边的太阳一动不动,光线永远温暖,不西沉、不偏移。
巷子里的小孩,永远在重复同样的追逐、同样的叫喊。
阿晚的笑,甜得太过完整,连一丝烦恼都没有。
像一幅画。
一幅永远不会动、不会老、不会变的画。
陆沉的笑容,一点点僵在脸上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干净、完好、没有血迹。
可他分明记得,自己的掌心,早被铁链磨出深痕,被骨刃划开伤口。
一阵没来由的寒意,从脊椎往上爬。
他侧耳去听。
街坊的说话声,渐渐变得重复、空洞。
风声停了,槐花不再飘落。
整个世界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阿晚还在笑着看他,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可陆沉的心,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开始怀疑。
怀疑这片阳光,这条巷子,这阵槐花香,甚至身边这个人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祭台的血腥是什么?
如果这是假的,那为什么触感这么真实,温度这么真切?
他不敢深想。
一旦想下去,眼前的一切就可能碎得渣都不剩。
可有些念头,一旦生根,就再也压不住。
一部分的他,拼命想沉溺,想闭眼,想骗自己这就是归宿。
另一部分的他,却在疯狂提醒——
这是囚笼。
是陷阱。
是用他最痛的念想,织成的死局。
两条路,已经摆在了他面前。
闭上眼,沉醉不醒,在这场完美的旧梦里,慢慢消散。
或是睁开眼,撕破假象,与眼前这个他最想守护的人,不死不休。
没有中间,没有侥幸,没有第三条活路。
阿晚依旧笑着,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:“阿沉哥,你怎么不说话呀?”
陆沉看着她,喉结滚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只有心底的撕裂感,越来越重,越来越痛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