脖颈处的温热越来越清晰,阿晚指尖的温度像是小时候替他暖手的炭炉,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,没有半分戾气,只有化不开的眷恋。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脖颈上,滚烫滚烫,顺着肌理滑落,烫出一道道灼痕,比祭台的骨刃划伤还要疼。
“阿沉哥,别挣扎了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软糯发颤,带着哭腔,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,“留下来好不好?我们不打了,回到刚才,我们摘槐花,吃麦饼,一辈子都在这里,好不好?”
她的眼神纯澈又温柔,像极了无数个他落魄时,给予他温暖的模样,每一个字都在拉扯他的神经,每一道目光都在瓦解他的意志。陆沉甚至有那么一瞬,想要放弃抵抗,想要点头答应,想要重新沉入那场虚假的美梦,哪怕之后要面对阿晚因他万次惨死,也比现在亲手与她对决要好受万倍。
可他不能。
他亲眼看到幻境里,周勇抱着妻女冰冷的身体崩溃嘶吼,亲眼看到林清跪在师父身前,一遍遍磕头忏悔,亲眼看到那些不醒者,在美好与惨死之间反复循环,精神被一点点撕碎,最终沦为只会哭喊的行尸走肉。
他若是沉下去,就会和他们一样,永远困在无间地狱里,一遍遍看着阿晚因他死去,一遍遍承受剜心之痛,永远得不到解脱。
幻境从没有给过任何人活路,所谓的沉沦,不过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折磨。
“啊——!!”
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之下,陆沉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,他猛地偏过头,避开阿晚的触碰,同时用尽全身力气,将阿晚狠狠推开。他不敢用力,生怕弄疼她,只用了三分力道,可即便如此,阿晚还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险些摔倒在地。
阿晚站稳身形,看着他,眼眶更红,泪水流得更凶,嘴角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,没有丝毫怒意,反而满是委屈:“阿沉哥,你为什么要推开我?我只是想陪着你啊。”
她的语气委屈又可怜,像小时候被他凶过之后,快要哭出来的模样,瞬间戳中陆沉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可下一秒,她身形骤然掠出,速度快得留下残影,没有丝毫停顿,拳风凌厉,直逼他的胸口,招式狠辣决绝,没有半分留手。那股暗藏的杀意,在她俯身进攻的间隙,从眼底一闪而过,冰冷刺骨,与她脸上的温柔形成极致的反差。
陆沉仓促躲闪,脚步慌乱,后背撞在粗糙的槐树上,树皮硌得他生疼,可这点疼痛,根本比不上心口的撕裂感。他赤手空拳,只能不断躲闪、避让,始终不肯对阿晚出手,哪怕她招招致命,他依旧下不去手。
“为什么!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!”陆沉红着双眼,嘶吼着质问,泪水混着额头的汗水滑落,“你不是阿晚,你到底是谁!你把她还给我!”
他不愿意相信,这个满眼温柔、却一心杀他的人,是那个拼了命护着他的阿晚。
“我就是阿晚啊,是只属于你的阿晚。”阿晚的攻势没有丝毫停歇,拳脚如风,招招直指要害,语气却依旧温柔,一边进攻,一边细数着过往的温情,“阿沉哥,你忘了吗?小时候你怕黑,我天天陪着你睡觉,抓着你的手,给你讲故事。”
“你忘了,我们一起在河边摸鱼,你把最大的鱼留给我,自己捡小的吃。”
“你忘了,你说过等你长大了,要做天下最厉害的大侠,保护我一辈子,不让我受一点委屈。”
每一句回忆,都裹着致命的杀招;每一句承诺,都化作伤人的利刃。
她含着泪,带着笑,满眼都是对他的爱意,手上的杀戮却从未停止,动作干脆利落,尽显狠厉。她像是一个最完美的演员,把温柔与杀意完美融合,用最温情的皮囊,实施最残忍的诛杀。
陆沉躲闪不及,肩头被狠狠击中,一股巨力传来,他整个人被击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喉咙一甜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身前的黄土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骨头仿佛碎裂了一般,可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,阿晚已经再次追了上来。
她蹲下身,轻轻伸出手,想要擦拭他嘴角的血迹,动作轻柔至极,眼神里满是心疼,可另一只手,却凝聚起十足的气劲,朝着他的丹田狠狠拍去,一旦命中,他便会彻底废掉修为,任人宰割。
陆沉猛地翻滚,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,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深坑,尘土飞扬。
他狼狈地趴在地上,浑身是血,浑身剧烈颤抖,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,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。
他躲不过去了。
他不能一直躲下去。
想要活下去,想要逃离这片幻境,想要避免阿晚因他一遍遍惨死,他只有一条路可走——亲手斩杀眼前的心魔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是一把利刃,狠狠刺穿他的心脏,痛得他几乎窒息。
不远处,周勇的哭喊嘶吼声再次传来,循环的惨剧又一次上演,妻女的惨死画面,刺痛着他的神经;林清癫狂的笑声夹杂着痛哭,一遍遍重复着“师父对不起”,如同魔咒一般,萦绕在他耳边。
他们是沉沦的下场,是他不敢选择的归途。
而清醒的他,只能走上这条,亲手斩杀挚爱的诛心之路。
“我不想……我真的不想……”陆沉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着泥土,指甲断裂,鲜血渗出,他一遍遍地呢喃着,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对不起你,阿晚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阿晚,眼底满是绝望与痛苦,原本清澈的眼眸,此刻布满血丝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绝望的气息。
阿晚站在他面前,含着泪,温柔地看着他,一步步走近,语气轻柔:“阿沉哥,别怕,很快就结束了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她的手再次抬起,这一次,没有丝毫保留,周身的气劲凌厉到极致,要一招取他性命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陆沉动了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纵身跃起,眼神猩红,带着决绝与绝望,朝着阿晚伸出手。他的手在不停颤抖,每靠近一分,心口的疼痛就加剧一分,仿佛有万千钢针,同时扎进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不想,他不愿,他根本下不去手。
可他没得选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一声嘶哑到极致的道歉,从他口中吐出,这是他对阿晚的愧疚,是他对这份温情的告别,也是他坠入无间罪孽的开始。
阿晚看着他逼近的手,眼底依旧是温柔的笑意,泪光闪烁,没有丝毫躲闪,反而朝着他微微靠近,语气依旧温柔:“阿沉哥,我不怪你。”
就在她说话的瞬间,眼底转瞬即逝的杀意,变得浓烈无比,她也在等,等他动手,等这场幻境的诛心之局,走到最残忍的结局。
陆沉的手,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。
他终究,还是下不去手。
就这一瞬的迟疑,阿晚的攻击,已然至他身前。
温热的小手,狠狠击中他的胸口,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他再次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这一次,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。
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,视线开始模糊,他躺在地上,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槐花瓣,看着阿晚一步步朝他走来,满眼温柔,含泪凝视。
他输了。
他终究,无法对自己最在乎的人,痛下杀手。
也好。
死在这里,或许,也是一种解脱。
不用亲手斩杀挚爱,不用背负永生永世的罪孽,不用再面对这残酷的死局。
陆沉缓缓闭上双眼,眼角滑落一滴泪水,等待着最后的死亡降临。
阿晚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,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,与他的泪水交融在一起。
“阿沉哥,下辈子,换我护着你。”
温柔的话语在耳边响起,随即,致命的气劲,彻底笼罩了他。
而在阿晚俯身的刹那,她眼底最后一丝伪装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与杀意,没有温柔,没有不舍,只有完成杀戮的决绝。
这场以温情为囚,以执念为刃的幻境之劫,对于不愿对挚爱下手的陆沉而言,终究,走到了绝路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