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命气劲死死绞着陆沉的经脉，心口的剧痛像是要把他的胸腔生生撕开，鲜血顺着嘴角不停往外涌，滴落在祭台雏形的泥土里，晕开一片片刺目的暗红。

阿晚的手掌依旧抵在他的心口，指尖温热柔软，和童年里替他捂暖冻僵的手、替他擦拭伤口的触感分毫不差。她垂着眼，长睫沾着晶莹的泪珠，每一次颤动，都有泪水滚落，砸在陆沉的皮肤上，烫得他神魂发颤。

她的眼神依旧是化不开的温柔，是全然的依赖与不舍，嘴角噙着浅淡又委屈的笑，没有半分杀意外露，唯有在俯身遮掩的死角里，眼底才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冷决绝——那是幻境心魔，必须完成诛杀的本能。

“阿沉哥，别挣扎了，留下来，我们就待在这儿，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打打杀杀，好不好？”

她轻声哄着，语气软糯发颤，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，那样小心翼翼地安抚他。可掌心的气劲却在不断攀升，随时能一举震碎他的丹田，绞碎他的神魂，让他永远留在这片幻境里，成为她的囚奴。

陆沉浑身瘫软，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，剧痛与绝望将他彻底包裹。

他好想就这么放弃抵抗。

死在这双温柔的手里，总好过亲手挥刀，斩杀自己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。

可幻境的规则不容他逃避，那股冰冷的、属于密室的意志强行灌入他的体内，逼着他清醒，逼着他反抗，将他从濒死的昏沉中狠狠拽出来，让他清清楚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，让他别无选择。

不远处的幻境碎片里，沉沦者的哀嚎愈发凄厉。

周勇抱着妻女冰冷的身体，一遍遍地磕头，额头血肉模糊，嘴里疯癫地哭喊着“我不是故意的”，却依旧躲不开循环往复的惨死画面；林清彻底精神崩溃，抱着师父的牌位嘶吼自残，他们永远困在“挚爱因己而死”的炼狱里，神魂被一点点啃噬，连死亡都成了奢望。

陆沉瞳孔震颤，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。

他不能沉沦，沉沦就是眼睁睁看着阿晚因他一遍遍惨死，就是永无止境的精神凌迟；他也不能赴死，死了，现实世界会被密室侵蚀，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。

唯一的路，只有亲手斩杀眼前的心魔。

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穿他的心脏，痛得他浑身剧烈抽搐。

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，每挪动一寸，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筋骨，指尖凝聚起微弱却决绝的气力。他看着阿晚温柔含泪的脸庞，泪水疯狂涌出，与脸上的血水混杂在一起，顺着下颌滴落。

“阿晚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他一遍遍地呢喃着道歉，声音嘶哑破碎，没有一丝杀气，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愧疚。他不想动手，可他被逼到了绝路，被逼着举起手，对准自己毕生的执念。

阿晚看着他抬起的手，看着他眼底的决绝，眼底的温柔终于裂开一道缝隙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满满的委屈、不解，还有撕心裂肺的崩溃。

她没有再催动杀招，反而缓缓收回了抵在他心口的手，眼眶通红，泪水决堤般往下掉，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，看着他，就那样看着他。

下一秒，她张开嘴，带着哭腔，发出了崩溃至极的质问。

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又要杀我？！”

“我明明那么相信你！我把所有的好都给你！我拼了命护着你！你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我！为什么要亲手杀了我？！”

“现在！现在你又要对我动手吗？！陆沉！你怎么狠得下心！你怎么能杀我两次啊！！”

每一个字，都带着哭腔，都戳在陆沉最不堪、最愧疚的灵魂深处。

她哭着，控诉着，眼神里没有恨意，只有极致的委屈与心碎，像极了真正被他抛弃、被他伤害的模样。

这句话，瞬间击溃了陆沉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
他浑身一僵，抬起的手僵在半空，瞳孔骤缩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当初……

杀了她……

尘封在心底最深处、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，在这一刻疯狂涌上脑海。

不是幻境，是现实里刻入骨髓的罪孽——

现实中，他被卷入密室前，家乡遭遇灾祸，他为了活下去，为了抢夺那一点点生存的物资，为了自己能活下来，在混乱中，失手推开了扑向他的阿晚。

就是那一下，阿晚坠入险境，死在了他的面前。

是他。

是他亲手害死了阿晚。

是他的自私，他的懦弱，他的贪生，害死了这个满眼都是他、拼了命护着他的小姑娘。

他这辈子都活在这份愧疚里，不敢回想，不敢面对，把自己封闭在痛苦的深渊里，哪怕被卷入密室，一次次挣扎求生，心底最痛的，始终是自己亲手害死阿晚的那一刻。

而现在，心魔化作阿晚的模样，哭着，喊着，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，戳穿了他最深的罪孽。

他不是第一次杀她。

他是要杀她第二次。

一次是现实里的自私失手，一次是幻境里的被迫求生，可无论哪一次，动手的人，都是他。

他就是个刽子手，是个反复杀害自己挚爱、十恶不赦的罪人。

“我没有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陆沉嘶吼着反驳，可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骗不过，他浑身剧烈颤抖，眼底满是癫狂与自我厌恶，他想解释，想辩解，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。

事实就是，他害死了她，现在，还要再杀她一次。

“你就是故意的！你为了活，你就可以杀了我！”阿晚哭着朝他走近一步，小小的身影满是绝望，“我那么爱你，那么信你，你就是这么对我的！”

她的语气依旧温柔，可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利刃，狠狠扎进陆沉的心脏，反复搅动，将他的灵魂搅得支离破碎。

他看着阿晚哭到崩溃的脸，看着她委屈又心碎的眼神，心底的痛苦、愧疚、自我厌恶，瞬间达到了顶峰。

他想杀了自己，想就此自我了断，想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。

可密室的意志依旧在逼迫他，在催动他体内的气力，逼着他动手，逼着他完成这一场诛心的杀戮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陆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，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崩溃、癫狂与绝望。

他双手抱着头，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，指甲深深嵌入头皮，鲜血渗出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我不是故意的！我不想！我真的不想杀你啊！！”

“是我的错！全是我的错！你杀了我！你杀了我吧！！”

“我他妈就是个罪人！我不配活着！！”

脏话、忏悔、嘶吼、痛哭，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，他彻底疯癫，彻底崩溃，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，一半是不想动手的不忍，一半是被逼无奈的决绝，一半是过往的罪孽，一半是当下的杀戮。

他输了，彻底输了。

哪怕破开幻境，他也永远洗不掉身上的罪孽，永远逃不开这份痛苦。

阿晚看着崩溃的他，哭着，缓缓闭上眼，泪水不断滑落，语气轻得像一缕烟：“动手吧……我知道，你要活，就必须杀了我……”

她依旧在温柔地成全他，依旧在替他着想，哪怕他是害死她两次的凶手。

可就是这份温柔，才最诛心。

陆沉看着她，看着这个被他害死一次、又要被他亲手斩杀第二次的小姑娘，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，只剩下死寂的绝望。

他没得选。

真的没得选。

在密室规则的逼迫下，在活下去的本能驱使下，在无尽的痛苦与愧疚中，他猛地闭上眼，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，将颤抖的手，狠狠朝着阿晚的眉心拍去。

“对不起！！！”

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，响彻整个崩塌的幻境。

这一声，是道歉，是忏悔，是灵魂的碎裂，是永生永世的罪孽烙印。

“嘭——”

沉闷的声响，击碎了所有的温情，击碎了所有的回忆，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人性。

阿晚的身体，没有鲜血，没有伤痕，只是在他的掌心下，缓缓化作漫天细碎的槐花瓣，随风飘散。

最后一刻，她依旧睁着泪眼，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、温柔的笑意，没有恨，只有不舍。

“阿沉哥……好好活……”

心魔碎了。

幻境彻底崩塌。

定格的小巷、老槐树、温暖的日光，尽数碎裂，化作漫天碎片，消散无踪。

耳边沉沦者的哀嚎彻底消失，那些永远醒不过来的试炼者，随着幻境一同湮灭，魂飞魄散，永远困在了那场循环的地狱里。

陆沉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古武祭台石板上，浑身是血，衣衫破烂，浑身经脉寸寸碎裂，剧痛席卷全身，可他却毫无反应。

他躺在那里，双目空洞，眼神死寂，没有一丝神采，泪水、血水糊满了他的脸庞，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他破开了心魔幻境。

可他却亲手，第二次斩杀了自己最爱的人，背负上了永生永世都无法洗刷的罪孽。

从今往后，每一分每一秒，他都会想起阿晚哭着质问他的模样，想起她最后温柔的叮嘱，想起自己两次亲手将她推向死亡。

他活着，却比死更痛苦。

灵魂被罪孽啃噬，被痛苦凌迟，永远得不到救赎，永远得不到解脱。

祭台的寒风呼啸而过，卷起他身上的血污，也卷起漫天残存的槐花瓣，像是阿晚最后的残影，消散在这片冰冷的杀戮之地。

陆沉躺在祭台上，一动不动，灵魂早已随着那场幻境，随着那个温柔的小姑娘，彻底碎裂，再也拼不回来。
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