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碎裂的余波久久未散,漫天槐花瓣的虚影在祭台上空盘旋,最终化作点点流光,彻底消散在刺骨的寒风里,连一丝最后的温度都不曾留下。
陆沉依旧瘫躺在冰冷坚硬的祭台石板上,浑身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血,鲜血在他身下汇聚成小小的血洼,浸透了破旧的衣衫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,传来钻心的剧痛。
可他依旧一动不动,仿佛感受不到任何肉体上的痛楚。
比起灵魂被生生撕裂、被罪孽反复啃噬的痛苦,这点皮肉之伤,根本不值一提。
双目空洞地盯着祭台灰暗的天空,那里没有太阳,没有云朵,只有终年不散的黑雾,翻涌、弥漫,笼罩着这片充斥着死亡与杀戮的绝地,就像他此刻的心境,彻底坠入无边永夜,再也见不到一丝光亮。
阿晚哭着质问的声音,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响,挥之不去,驱之不散。
“你为什么又要杀我?!”
“你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我!为什么要亲手杀了我!”
“我那么信你,你怎么能杀我两次啊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反复刺穿他的心脏,搅碎他的神魂。
他忘不了。
忘不了现实里,那场混乱的灾祸中,他为了抢夺那点能活下去的干粮,下意识地推开了扑过来保护他的阿晚。
他至今记得,阿晚被推开时,脸上那错愕、不解,又带着委屈的眼神,记得她朝着险境坠落时,伸出手,嘴里喊着的“阿沉哥”。
是他。
是他的自私,他的懦弱,他那一刻被求生欲吞噬的理智,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、拼了命护着他的小姑娘,推向了死亡。
从那一天起,他就成了一个罪人,一个双手沾满挚爱鲜血、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的罪人。
他以为被卷入密室,在一次次生死挣扎中,能得到一丝解脱,能为自己的罪孽赎罪,可到头来,他还是逃不过。
逃不过亲手杀她的宿命。
在幻境里,他再一次,对她举起了手,再一次,亲手击碎了她。
一次是无心之失,一次是被逼无奈,可无论哪一次,动手的人,都是他陆沉。
他杀了她两次。
两次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空洞的眼眸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陆沉扯着嘴角,发出一声嘶哑又癫狂的轻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再次无声地滑落,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,留下两道刺目的痕迹。
他到底在活什么?
活着,就是为了一次次伤害自己最在乎的人?
活着,就是为了背负着双倍的罪孽,在这人间地狱里,苟延残喘?
活着,就是为了日日夜夜,被这份痛苦与愧疚反复折磨?
他宁愿刚才死在幻境里,宁愿被阿晚亲手斩杀,宁愿魂飞魄散,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,活着走出那场诛心的幻梦。
死了,就不用再面对这份罪孽,不用再想起她哭红的双眼,不用再听见她绝望的质问。
可他偏偏活下来了。
被密室的规则强行留住性命,活着承受这一切,活着背负这永世都无法洗刷的罪。
祭台四周,一片死寂。
那些和他一同被卷入心魔幻境的试炼者,绝大多数都永远沉眠在了那场循环的地狱里。
有人一遍遍看着挚爱因自己惨死,最终精神彻底崩溃,神魂随着幻境一同湮灭;有人在与心魔的对抗中,因不忍、犹豫,被心魔斩杀,化为祭台上的一抔血土。
没有谁是赢家。
醒着的,杀了挚爱,背负罪孽,生不如死;
沉睡的,困于循环,目睹惨剧,魂飞魄散。
这方古武祭台,这方心魔幻境,从一开始,就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活路,所谓的通关,所谓的存活,不过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惩罚。
陆沉缓缓地、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,视线落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上。
就是这双手。
曾经接过阿晚递来的馒头,曾经牵着她的手走过童年的小巷,曾经在冬天里,被她用小手紧紧捂暖。
也是这双手。
第一次推开了她,让她坠入死亡;第二次,亲手击碎了她最后的虚影,让她彻底消散。
这双手,沾满了她的血,沾满了洗不掉的罪孽。
他猛地抬起手,狠狠朝着自己的脸颊扇去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巴掌声,在死寂的祭台上格外刺耳。
脸颊瞬间红肿起来,火辣辣的疼,可他依旧不解恨,再次扬起手,一下又一下,狠狠扇着自己,力道越来越重,直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,直到半边脸高高肿起,麻木不堪。
“我该死……我不配活着……”
“我是罪人……我十恶不赦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。
他恨自己的懦弱,恨自己的自私,恨自己的无能,恨自己两次都亲手伤害了那个最爱他的人。
他甚至开始渴望,渴望此刻能有怪物出现,能有试炼者冲过来,杀了他,给他一个痛快。
可祭台上,只有他一个人,只有呼啸的寒风,只有弥漫不散的血腥味,陪着他,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孤独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停下了自残的动作,浑身脱力,再次瘫回原地,空洞的眼神里,没有任何神采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肉体的痛,远不及灵魂万分之一的痛。
他知道,从他亲手击碎阿晚心魔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那个会为了一丝温暖而心动,会在心底藏着一丝念想的陆沉,已经死在了那场心魔幻境里,死在了他自己的手里。
活着的,只是一具背负着双倍罪孽、被痛苦与愧疚牢牢捆绑的行尸走肉。
往后余生,每一分,每一秒,他都将活在阿晚的哭声里,活在自己的罪孽里,活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与折磨中。
没有救赎,没有希望,没有解脱。
永夜降临,再无天明。
他活着,就是对自己最残酷的惩罚。
祭台的寒风越发凛冽,卷起地上的血污与尘土,狠狠拍打在他的身上,像是在嘲讽他的独活,像是在一遍遍提醒他,他所犯下的,不可饶恕的罪。
陆沉闭上双眼,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滑落,没入身下的血污之中。
从此,世间再无牵挂,再无温暖,再无念想。
只有罪魂,独活于世,永夜无眠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