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刃斩断最后一头骨兵的颈骨时,陆沉身上的血痂已经结成了厚重的硬壳,被寒风一吹,裂开细小的纹路,渗出新的血珠。
祭台中心的血池早已被他踏碎,暗红色的符文黯淡下去,只留下满地断裂的骨骼与凝固的血污。他拄着一截断裂的骨刃,勉强撑起身体,半边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神魂深处,阿晚哭着质问的余响还在反复震荡,震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钝痛。
目光落在祭台深处,那扇由巨大骨片拼接而成的门,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里没有预想中的光亮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,散发着冰冷的腥气。
这就是读者评论里说的“新空间”,也是他破开幻境、斩杀骨兵后,唯一的去路。
陆沉站在原地,盯着那道缝隙,足足看了半柱香的时间。
他没有求生的欲望,甚至没有靠近的念头。他只想瘫在原地,任由自己流血而死,任由这具沾满罪孽的躯壳,在祭台上慢慢腐烂,和那些骨兵的残骨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谁是谁。
可密室的意志从不给他选择的余地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再次推了他一把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规则束缚,逼得他踉跄着往前迈出一步,离那扇骨门,又近了几分。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眼底没有半分光亮,只有死寂的麻木。
想死都不行,那就只能往前走,走进这扇门里,看看这所谓的“新空间”,到底藏着什么比骨兵更狠的折磨。
骨门在他靠近的瞬间,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关节摩擦的异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缝隙越来越大,黑暗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瞬间包裹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骨刃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一步跨了进去。
没有预想中的陷阱,没有扑面而来的怪物,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以及脚下柔软湿滑的触感,像是踩在浸透了水的泥土里,又带着点黏腻的腥气,和祭台上的血腥味如出一辙。
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彻底隔绝了祭台的微光,黑暗瞬间将他吞噬,连一丝光线都不剩。
陆沉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没有任何声音,没有怪物的嘶吼,没有机关的响动,连他自己的心跳声,都像是被这片黑暗吞掉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抬手,骨刃的刃身在黑暗中泛不出丝毫寒光,只能凭着指尖的触感,摸索着往前走。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湿滑,黏腻的液体漫过他的鞋底,顺着裤腿往上爬,冰冷刺骨,带着浓郁的血腥味,比祭台上的血更浓稠,更腥臭。
走了大约几十步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不是温暖的日光,也不是祭台的符文光,而是摇曳的烛火,昏黄、跳动,在黑暗中忽明忽暗,像鬼火一样,带着诡异的气息。
随着烛火越来越近,周围的景象也渐渐清晰起来。
这是一间巨大的石室,四壁是粗糙的岩石,布满了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渍。石室中央,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,石桌上放着一盏铜制的油灯,烛火跳动,映得整个石室忽明忽暗。
而在石桌的四周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个蒲团,每个蒲团上,都坐着一个人。
他们背对着陆沉,一动不动,像是没有生命的雕像,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,沾满了血污,和他此刻的模样如出一辙。
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地握紧了骨刃,警惕地盯着那些背影。
是和他一样,从祭台上活下来的试炼者?还是又一轮幻境里的心魔?
他没有贸然上前,只是站在原地,静静观察。
烛火跳动,映得那些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动,扭曲、模糊,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鬼。石室里依旧没有任何声音,连呼吸声都听不到,安静得诡异。
忽然,最靠近石桌的那个蒲团上的人,缓缓抬起了头。
烛火映在他的脸上,陆沉看清了他的模样——是那个在幻境里看着妻女一次次惨死,最终崩溃疯癫的中年刀客,周勇。
他没有消失,没有魂飞魄散,反而出现在了这里,坐在蒲团上,眼神空洞地盯着石桌上的油灯,嘴里反复呢喃着什么,声音微弱,听不真切。
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还以为,那些沉沦在心魔幻境里的人,都会随着幻境崩塌而魂飞魄散,没想到,他们也被带到了这里。
周勇的身上,还带着幻境里的伤痕,额头的血痂已经凝固,脸上满是泪痕,眼神里没有任何神采,只剩下麻木的死寂,和他此刻的模样,几乎一模一样。
紧接着,第二个蒲团上的人也抬起了头,是那个背叛师门、在幻境里看着师父一次次惨死的少年修士林清,他抱着膝盖,蜷缩在蒲团上,嘴里反复念着“师父对不起”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哭腔,却没有一滴眼泪。
他们都还活着。
或者说,都还被密室的规则强行“活着”,从心魔幻境里拖出来,扔进了这扇骨门后的石室里。
陆沉站在原地,看着这些和他一样背负着罪孽、活在痛苦里的人,心底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更深的麻木。
原来,不止他一个人,要带着永生永世的罪,继续在这囚笼里挣扎。
石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地抬起头,看向陆沉,眼神里没有敌意,没有好奇,只有和他一样的死寂与麻木,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,被摆放在这里,等待着新一轮的折磨。
石桌上的油灯,忽然跳动了一下,烛火猛地变亮,映得石桌中央,一块刻满符文的石盘缓缓浮现,符文和祭台上的如出一辙,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。
陆沉的目光落在石盘上,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这扇骨门后的石室,不是生路,不是终点,而是又一层囚笼的锁扣。
心魔幻境里的债,还没算完。
祭台上的杀戮,还没结束。
而这里,是密室给他们准备的,下一场更无解的死局——
一场清算所有旧债、逼他们亲手撕碎最后一丝人性的炼狱。
陆沉缓缓迈开脚步,朝着石桌走去,脚下的黏腻液体发出“咕叽”的声响,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刺耳。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,投在石壁上,和那些试炼者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周勇依旧盯着油灯,林清依旧在反复道歉,其他人也依旧一动不动,仿佛对他的到来,毫无察觉。
可陆沉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石桌上的符文开始微微发光,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石盘蔓延,和他之前在祭台上见过的一样,带着不容违抗的规则力量。石室的四壁,开始缓缓震动,岩石缝隙里,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带着浓郁的血腥味,滴落在地上,发出“滴答”的声响,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急促。
陆沉停下脚步,站在石桌前,看着那些符文,看着周围麻木的试炼者,看着这扇骨门后,这方比裂骨通道更无解的死局,扯着嘴角,发出一声嘶哑的、毫无情绪的轻笑。
也好。
反正他已经是个罪人,是个亲手杀了挚爱两次的刽子手,再烂的坑,再狠的折磨,他也受得起。
只是他没想到,密室连让他在幻境里沉沦的资格都不给,连让他魂飞魄散的解脱都不给,非要把他们这些背负着罪孽的人,全部聚在一起,再开一局更诛心的赌局。
石盘上的符文光芒越来越盛,烛火被气流吹得疯狂摇曳,石室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,几乎令人窒息。
陆沉握紧了手里的骨刃,眼神依旧死寂,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被密室强行留住的躯壳,在等待着下一场,逃无可逃的杀戮。
骨门开阖,债狱初启。
这一次,连沉沦的资格,都被剥夺了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