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臂处的伤口已经被血池诡力硬生生粘合,粗糙的皮肉翻卷着凝成暗红疤痕,像一张咧开的嘴,死死钉在陆沉的左臂根上。痛觉没有消失,反而顺着经脉往骨髓里钻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刮骨般的钝疼,可他连皱眉的力气都不再愿意浪费。
石室里的血腥味浓到化不开,混着汗臭、哭喊后的嘶哑气息,发酵成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周勇斩掉了自己半只耳朵,缺口处血肉模糊,他却依旧盯着虚空,一遍遍重复“对不起”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;林清自断了两根手指,指节落在血池中瞬间被吞噬,只留下发黑的断茬,少年蜷缩在蒲团上,浑身发抖,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其余试炼者或断臂、或破腹、或划开喉间皮肉,血顺着石板纹路流淌,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,一点点渗入石缝深处。
没有人反抗。
没有人嘶吼。
所有人都像被抽走魂魄的牲畜,任由债狱摆布,用自己的血肉,偿还那些早已刻进神魂的罪孽。
陆沉站在第二座血池前,池面不再映出阿晚的脸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。
是他家乡灾年时,分给过他半块窝头、却被他在混乱中推倒、活活踩死的老乞丐。
老人浑浊的眼睛从血池里抬起来,没有怨恨,只有茫然,直直望着他,像在问:我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推我。
石盘上的红光再次扫过,冰冷的机械音不带一丝波澜:
“第二罪,见死不救,趁乱害命,斩左腿肉三两,饲罪池。”
缠在脚踝的血线骤然收紧,将他狠狠拽向血池。
陆沉垂眸看着手中的骨刃,刃口还沾着自己的血,冰凉刺骨。
他没有犹豫。
也没有资格犹豫。
上一次迟疑,换来的是阿晚哭着质问;上一次不忍,换来的是双倍罪孽缠身。如今债狱当前,密室规则如铁,但凡有半分抗拒,等待他的便是神魂崩碎、现实湮灭。
他猛地提起骨刃,朝着自己左大腿外侧狠狠切下。
皮肉撕裂的声响格外清晰。
鲜血喷溅在血池水面,炸开一圈圈暗红涟漪。被切下的肉块落入池中,瞬间被无数细小的血色丝缕缠裹、啃噬,转眼便消融不见,只留下一阵令人牙酸的细碎咀嚼声。
“呵……”
陆沉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沙哑干涩,带着彻底麻木的自嘲。
斩自己,比斩心魔更干净。
不用面对温柔面孔,不用听见哭腔质问,不用再回忆那些扎心的过往。
只需要一刀又一刀,把自己切碎,把罪喂饱,把灵魂一点点磨成灰。
可就在肉块被彻底吞噬的刹那,血池深处,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灰影。
那影子模糊不清,像是蜷缩的人形,在血水下缓缓蠕动了一下。
陆沉瞳孔微缩。
池子里有东西。
不是幻象,不是心魔,是真正活在债狱里的存在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石室顶部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指甲在刮擦岩石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
密密麻麻,连成一片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”
骨骼摩擦的声响再次出现,比祭台上的骨兵更加沉闷、更加阴冷。
周勇猛地抬头,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林清也停止了呢喃,浑身僵硬地望向石室阴影处。
石壁的缝隙里,开始渗出黑色的雾气。
雾气中,一根根惨白的指骨缓缓探出,关节扭曲,以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抓着岩石,向下攀爬。
紧随其后的,是破碎的头骨、裂开的胸腔、淌着暗红黏液的脊椎。
不是祭台那种制式整齐的骨兵。
这些东西,更残破、更扭曲、更狰狞,像是由无数试炼者的残骨拼凑而成,每一块骨头上都刻着罪纹,每一次移动都滴落黏腻的血污。
它们是骨影。
是历代死在债狱里的罪人残躯,被密室力量唤醒,化作永不停歇的杀戮怪物。
一只骨影率先从阴影中爬出,空洞的眼窝对准陆沉,没有任何嘶吼,直接扑杀而来。骨爪尖锐如刀,直刺他刚刚斩伤的大腿伤口——专挑最痛、最脆弱的地方下手。
陆沉身形一侧,勉强避开,骨爪在地面划出深深的刻痕,碎石飞溅。
他只剩右臂可用,单手持骨刃,动作远不如从前灵活。断臂与腿伤同时发作,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剧痛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可他没有退。
也退无可退。
石室已经被骨影团团围住,蒲团上的试炼者接连被骨影扑杀,有人被生生撕碎喉咙,有人被骨爪刺穿胸膛,有人被按在血池中活活溺毙,惨叫与骨裂声此起彼伏,鲜血溅满石壁。
他们刚刚斩肉饲罪,以为能换一丝喘息。
却不知,偿还罪孽的代价,是成为骨影的养料。
“债狱罪人,残躯饲影,生生不息。”
机械音再次响起,宣告了这间囚笼最终的规则。
斩罪,不是解脱。
是喂饱骨影,是让杀戮循环。
陆沉挥刃斩断一只骨影的手臂,惨白的骨头断裂开来,黑色雾气从断面涌出,瞬间又重新凝聚。这些东西杀不死、打不散,只会越来越多,直到将所有罪人啃噬干净。
他背靠冰冷的石壁,右臂微微颤抖。
身上旧伤未愈,又添新伤,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,在脚边积成小洼。
骨影围拢上来,层层叠叠,眼窝空洞,散发着腐骨与血腥的恶臭。
他抬眼望去,石室深处,第三座血池静静发光,池面倒映出下一张他亏欠的面孔。
债还没还完。
影杀不完。
痛停不下来。
陆沉握紧骨刃,眼底最后一丝情绪彻底熄灭,只剩下死寂的狠戾。
既然不能死,那就战到腐烂。
战到骨头被拆碎,战到血肉被啃光,战到这具罪躯,再也撑不起任何一场审判。
骨影潮涌而至,尖爪破空。
他挥刃迎上。
鲜血飞溅,骨裂刺耳。
残躯饲罪,骨影生潮。
这债狱,才刚刚露出它真正吃人的獠牙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