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丝线如同冰冷的毒蛇,死死缠绕着陆沉的右臂,细锐的力道一点点钻进经脉肌理,一寸寸绞碎他周身仅存的气力。不是骤然的断裂,是缓慢的、撕扯般的碾碎,每一缕筋脉被绞断的痛感,都清晰地传入神魂深处,比骨刃割肉、比骨爪撕肤更烈百倍。
陆沉浑身剧烈颤抖,牙关咬得死死的,牙龈渗出血丝,顺着唇角滑落,与身上的血污混在一起。他唯一能挥刃的右臂,此刻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,酸软、剧痛、麻木层层叠加,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瘫软,整条胳膊无力地垂落,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,连弯曲指尖都成了奢望。
筋脉,尽断。
他彻底沦为了废人。
没有了反抗的力气,没有了厮杀的资本,只剩一具残破不堪、鲜血淋漓的躯壳,被血线牢牢钉在原地,连站直都要靠那股密室强行吊着的生机,如同砧板上待宰的猎物,再也没有丝毫反抗之力。
血色丝线缓缓褪去,可留在右臂上的暗红罪纹,却如同活过来一般,疯狂游走,顺着脖颈攀上面颊,烙印下丑陋又狰狞的印记,时刻提醒着他,身上背负的、永远洗不清的罪孽。
石室里的猩红光芒愈发刺眼,罪血石盘悬浮在空中,符文流转间,将陆沉所有的狼狈与痛苦尽收眼底,没有丝毫怜悯,只有冰冷的、永不停歇的审判。
匍匐在地的骨影依旧不敢动弹,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,像是在等待最终的指令,等待着将这具废躯彻底啃噬干净。满地的血污、碎骨、残肢,在烛火的映照下,构成一幅最狰狞的人间炼狱图,空气中的血腥腐臭气息,浓得让人窒息,吸入肺腑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刺痛。
陆沉垂着头,凌乱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水浸透,黏在惨白的脸颊上,视线模糊一片,浑身的伤痛交织在一起,让他连睁眼都觉得费力。
他以为,筋脉寸断,便是这一轮罪罚的终点。
可债狱的残忍,从来都远超想象。
肉体的折磨,不过是餐前小点,真正的诛心之罚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石盘上的红光骤然收缩,凝聚成一道细小却凌厉的光束,直直射入陆沉的眉心。
没有痛感,却有无数冰冷的、带着怨念的记忆碎片,瞬间涌入他的脑海,疯狂撕扯着他的神魂。
不是他的记忆,却全是因他而死之人的临终执念——
老乞丐被推倒时,茫然又无助的眼神,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窝头;
邻家婆婆挡在他身前,被仇家利刃刺穿胸膛时,温和的眼底没有怨恨,只有对他的担忧;
还有阿晚,一次次坠入险境、一次次被他亲手击碎时,哭着质问、满眼委屈心碎的模样,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播放。
那些他刻意遗忘、刻意深埋的愧疚、悔恨、自责,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,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,从心底窜起,疯狂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,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魂,这便是罪念焚心。
比皮肉之苦更残忍,比筋脉寸断更绝望。
他能忍住肉体的剧痛,能扛住骨影的撕咬,却扛不住这源自灵魂深处的愧疚与折磨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放过我……”
陆沉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,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,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。他想抱住头,想碾碎这些记忆碎片,可双臂都无法动弹,只能被迫承受着,被迫一遍遍重温那些他最不愿面对的画面,被迫看着那些因他而死的人,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死去。
是他。
全是他的错。
是他的自私、懦弱、贪生怕死,害死了一个又一个对他好的人,是他亲手造就了所有的悲剧,是他背负了满身的血债,活该承受这一切。
罪念越烧越旺,在心底疯狂肆虐,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烧成灰烬。
他开始出现幻觉,耳边充斥着无数人的声音,有哭泣、有质问、有叹息、有埋怨,所有的声音都在指向他,都在控诉他的罪孽,让他神魂俱裂,几欲疯癫。
“是我害死你们的……是我……”
“我该死……我真的该死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语气里满是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厌恶,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,彻底消散在这世间,再也不用承受这份罪念焚心的折磨。
可密室的意志,依旧死死锁住他的神魂,不让他疯癫,不让他昏厥,更不让他死去。
就是要让他清醒地感受着这份灵魂被灼烧的痛苦,清醒地背负着所有的罪孽,清醒地在这炼狱里,一点点被榨干最后一丝生机。
悬浮的第三座血池缓缓落下,池水中的涟漪不断荡漾,邻家婆婆慈祥的面容愈发清晰,她没有质问,没有怨恨,只是温和地看着他,可这份温和,却成了最诛心的利刃,狠狠扎进陆沉的心脏。
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,没有丝毫情绪,却带着让人绝望的决绝:
“第三罪偿罚未毕,追加刑责——罪念焚心,持续七日,期间神魂不得涣散,需全程感知愧疚之痛。”
“第四罪,现世牵连,致亲友葬身灾祸,斩心口皮肉,以血封罪。”
没有喘息,没有停歇,一轮罚毕,新一轮刑责立刻降临。
肉体已废,神魂被焚,如今还要剖开心口,以血封罪。
债狱的惩罚,层层递进,步步紧逼,从皮肉到筋脉,再到神魂,不放过他身体的每一处,不给他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,就是要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陆沉抬眼,看向石盘方向,空洞的眼底早已被泪水与血水浸透,没有了求生的执念,没有了反抗的意志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。
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,被密室的规则牢牢操控着,任由摆布,任由宰割。
脚下的血线再次涌动,缓缓缠绕上他的胸口,将他的身躯紧紧绷直,迫使他挺起胸膛,露出心口的位置。
不远处,脱落的骨刃缓缓漂浮起来,刃口对准他的心口,在猩红光芒的映照下,泛着冰冷刺骨的寒光。
这一次,连动手的力气都不用他费,密室会替他,完成这最残忍的一刀。
骨刃缓缓逼近,冰冷的触感贴在心口,下一秒,便会狠狠刺入,斩开心口皮肉,以血封罪。
陆沉闭上双眼,眼角最后一滴血泪滑落。
罪念还在焚心,筋脉之痛未消,浑身伤口依旧在渗血,而新的刑罚,已然降临。
没有尽头,没有救赎,没有解脱。
这方债狱,就是要将他的肉体、灵魂、意志,彻底碾碎,彻底吞噬,让他永生永世,都活在罪孽与痛苦之中,永世不得超生。
骨刃落下的前一秒,石室里的骨影,缓缓抬起了头,空洞的眼窝里,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。
更残酷的杀戮,还在后面等着他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