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霞从后土宫回到泰山,只有三天时间交代事情。
她落在碧霞祠前时,天快黑了。夕阳把山巅染成暗金,那金色从顶往下退,一寸一寸退到山腰,退到山脚,最后叫暮色一口吞了。
山下村庄升起炊烟,细细弯弯,叫晚风一扯就散。汶水河在暮色里闪着碎光,弯弯绕在山脚下。
她站在祠前,没急着进去,先仰头看了这座祠一眼。
祠不大,却很结实。墙是泰山石砌的,青灰色一块一块码得齐整。梁是泰山松木,黄褐色,一根一根架得稳当。哪一块石头、哪一根木头,都是她跟弟子们一块搬上山的。搬的时候手磨破了,肩膀压肿了,没人吭声。
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墙石。石面叫几代人的手磨得光滑,边角还留着当年凿子的印子,一深一浅。
她还记得搬这块石头那天,赤鳞子在底下喊号子,石敢当一个人扛了三趟,最后一趟膝盖磕在台阶上,磕掉一小块墙石,他蹲下去捡起来,揣进怀里,说留着。
那块碎石,他后来一直带着。
一千年。
她要在后土宫关一千年。
她吸了口气,转身进祠,先把阴司的事料理了。
她盘膝坐下,神念沉进幽冥。望乡台上的雾还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。亡魂的队伍排得老长,从石台一直延到雾里,看不见尾。
判官们低着头核生死簿,手指在簿子上翻得飞快。鬼差押着亡魂来来回回,铁链哗啦响。一切井井有条。
可她走了,有些事得有人盯着。
“秦广王。”
她的神念在幽冥里荡开,跟敲钟似的,一下一下。
没多会儿,秦广王的身影出现在望乡台上。玄黑官袍,脸清瘦,眉宇间拧着常年办差的那股累。眼下两团青黑。看见她的虚影,他躬身。
“山主,有何吩咐?”
碧霞没绕弯子。
“我要去后土宫闭关,千年之后才能回来。阴司这一摊子,得有人替我盯着。”
秦广王愣了一下。眼眨了两下,嘴半张着,又合上。
“山主放心,臣定尽心。”
“虽是尽心,你的担子仍是不轻。”碧霞声音平平的,“阴司太杂,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我让岳飞、袁崇焕两位司主帮你。他俩正直,断案不偏,能替你分不少担子。”
秦广王想了想,点头称是。
“两位司主确实得力。忠武司、镇边司的事,他俩办得从没出过岔子。有他们搭把手,臣倒能喘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只是有一节。忠武司管审判,镇边司管安顿,两边手底下的鬼差常为一桩案子归谁管拌嘴。往后这千年,山主不在,这差事还得臣多拿主意。”
“该你拿的主意,你就拿。”碧霞道,“拿不准的,记下来,等我回来一笔一笔对。”
秦广王躬身应下。他眼下那两团青黑更重了些,看样子,这几晚又没睡踏实。
碧霞嗯了一声,神念往泰山司那边探过去。
岳飞和袁崇焕正在大殿里核亡魂。岳飞素袍银甲,脸绷得紧,手里捧着一卷生死簿,一行一行往下看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袁崇焕青衫佩剑,坐他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,密密麻麻记着边关阵亡将士的名姓,手指在册子上移,一行一行过。
“岳司主,袁司主。”
两人同时抬头,看见她的虚影,起身行礼。
“山主。”
碧霞把去后土宫修行的事说了一遍。
岳飞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嘴唇动了动,又抿回去,才开口。
“山主只管去。泰山司的事,末将兜着。忠烈亡魂的审判、安抚,末将不让山主操心。”
他说得短,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。戎马半生的人,话从来不多。
袁崇焕也点头。他开口前先理了理袖角,那是他的老习惯。
“镇边司这边,下官也尽心力。边关阵亡的将士,下官一个个安顿,不让他们在幽冥里受委屈。”
他比岳飞多几分斟酌,话说得慢,条理却清楚。
碧霞看着这两个人。这两个在人间受了一辈子委屈的忠烈,到了幽冥,倒各自寻着了归处。她指尖发烫,那股热从心口漫到了指节。
“阴司的事,你们多跟秦广王合计。争不下的,去找酆都大帝。实在摆不平,等我回来。”
两人齐齐躬身。
“末将遵命。”岳飞道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袁崇焕道。
碧霞收回神念,睁眼。窗外全黑了,泰山夜空里星星点点。山下村庄灯剩得不多,一盏两盏,像不肯睡的眼睛。
她起身走出祠。
石敢当、黄灵翁、芝灵仙、赤鳞子,已经在祠外候着了。四人一字排开,站在石阶底下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石敢当脸绷着,看不出表情,眼睛却沉。黄灵翁拄着拐,眼眶泛红。
芝灵仙低着头抹泪,肩膀一抽一抽。赤鳞子抿着嘴不说话,嘴唇抿得发白。他手里攥着一截水草,是从汶水河带来的,早叫风吹干了,他还攥着。
獬豸伏在她脚边,尾巴慢慢摇,一下,一下。
碧霞看着他们,半天没开口。那阵子静,重得压人。
“都知道了?”
石敢当点头,嗓子压得低,一声一声砸在石板上。
“山主要去后土宫,一千年。”
“一千年是长。”碧霞声音放轻了,“可对我们修行人,一千年也不过弹指。我走之后,泰山交给你们。”
石敢当单膝跪地,铁拳砸在石板上,砸出一个浅坑。碎石蹦起来,叮当落地。他玄甲上那些山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每一道都是守山这些年磨出来的。
“山主放心!”他嗓门大得震山,“属下就是粉身碎骨,也保泰山周全!”
碧霞看着他,唇角动了动。这位从泰山脚下跟着她的老部下,跟她最久,也最让她省心。修为不算顶高,忠心比泰山还重。
她伸手,在他臂甲上拍了拍。拍上去甲叶铿然一响。石敢当被她拍得肩膀一僵,又赶紧放松下来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地上凉。”
石敢当站起身,拍拍膝上的土。
“石敢当,泰山的安危归你负责,山下的百姓,你替我看好。”
“是!”
她转头看向芝灵仙。
芝灵仙站在石敢当旁边,眼睛红红的,像两只煮过的虾。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灵芝,红的,指节白的。那是她备着要献给师父的。她嘴唇抿得死紧,怕一开口就哭出声。
“芝灵仙。”
芝灵仙赶紧抬头。
“山下的医馆、药材,你多费心。百姓病了不能没人管。尤其老人和孩子,身子弱,经不起拖。药别断,别涨价,谁要是付不起,先赊着。”
芝灵仙的眼泪到底没兜住,顺着脸颊往下滚。她用力点头,嗓子堵着,说一句哽一下。
“师父放心。弟子记下了。医馆弟子看好,药材弟子备足,不让百姓没药吃。”
碧霞伸手,替她擦了脸上的泪。指腹碰到她的脸颊,湿的,热的。
“哭什么。一千年,我就回来了。”
芝灵仙抽抽搭搭,从袖里摸出个小纸包,塞到她手里。
“师父,这是弟子配的丸药。后头那洞子里凉,您受了寒就含一颗。别仗着自己有修为就不当事。”
碧霞捏着那个小纸包,纸角都叫她揉软了。她应了一声,把纸包贴身收好。
芝灵仙抽抽搭搭点头,退到一边。退的时候还在拿袖子擤鼻子,肩膀一抽一抽。
碧霞抬起眼,往石阶最上头那片黑影里看。
黄灵翁还站着。
这位大弟子从头到尾没吭一声。他拄着拐,垂着头,白发叫夜风掀得一飘一飘。以他的性子,早该絮絮叨叨念叨半天了。
今晚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碧霞喉咙里那口刚压下去的东西,又提了上来。
黄灵翁越不说话,她越放不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