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霞看向黄灵翁。
老人拄着拐,慢慢抬起头。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,一道一道,每一道里都窝着千年修行。他是大弟子,也是最稳的一个。修为在地仙后期,弟子里数他最高,真元沉得很,根基厚得没人比得上。
“黄灵翁。”
“老朽在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他先咳了两声,又拿手帕捂了捂嘴,才慢慢把话理顺。这是他的老毛病,话说一半总要先垫一垫。
“老朽活了这把年纪,泰山的一草一木,哪棵先长的芽,哪块石头先裂的缝,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拐在地上顿了一下,“师父要交代老朽的话,老朽知道。草木灵脉,山间药材,弟子会看着。”
碧霞点头。
“药材你盯着,别叫人乱采乱挖。珍稀的那几株,留着给后人。山下百姓采点寻常的草药救命,你睁只眼闭只眼就是。”
黄灵翁深深躬身,腰弯得很低,白发垂下来,几乎拖到地上。
“师父放心。老朽这把老骨头,还能动弹。泰山的草木灵脉,老朽替师父守着。谁要是敢乱挖,老朽拿拐敲他的腿。”
他说到最后那句,声音里总算有了点老小孩的硬气。碧霞忍不住弯了弯眼。
她最后看向赤鳞子。
他站在最末,青衫在夜风里一飘一飘,跟一面旗。脸清秀,眼神利,像两把小刀。修为已是地仙巅峰,离天仙只差一步。弟子里天分最好的,也是最让她放心的。
“赤鳞子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他应得脆。
“汶水河你多盯。水府的禁制要重布,你祖父的伤还没好利索,你得常去看。堤坝加固,水情时刻盯,不能叫百姓再受水患。”
赤鳞子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压在他胸口。然后他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。
“师父放心。汶水河,弟子定会拼死守着。”
他说完,耳根红了一下。这点红在月光里看不太清,碧霞却瞧见了。她这徒弟,一被正经托付事就脸红,几十年了还是这样。
碧霞点点头,目光又往幽冥那边送过去。她的视线越过千山,越过岩层,落在望乡台上。那边,岳飞正把一只手搭在亡魂肩上,很轻,很稳。袁崇焕嘴一张一合,念着什么。秦广王捧着生死簿,在一旁核。
“阴司的事,我托给岳、袁两位司主了。他俩正直,断案不偏。”她声音放得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秦广王,劳你多看顾些。”
虚空里传来秦广王的声音,沉,郑重。
“山主放心。臣定尽心,协两位司主把阴司料理好。”
碧霞收回目光,低头看脚边的獬豸。
獬豸仰着头看她,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,也映着她小小的白影子。它没叫,拿头顶轻轻蹭了蹭她的手。
独角凉丝丝的,像一块冰。它的白毛在月光底下亮,跟新雪一个色。独角上一点荧光,明一明,暗一暗。
碧霞蹲下来,搂住它的脖子。脸贴在它软毛上,能听见它身子里那颗心沉稳地跳。咚,咚,咚。
“我去修行了。你留在泰山,替我看着他们。”
獬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,拿粗糙的舌头舔她的掌心。那舌头沙,却热,跟一小团火,一直烧到她掌心里。
碧霞揉了揉它的耳朵,声音也软下来,“又不是见不着了。等我回来,给你带你从没尝过的好东西。”
獬豸拿鼻子哼了一声。它活了上万年,什么没尝过,才不信她这套哄。可它还是把头往她掌心里拱了拱。
碧霞被它拱得手痒,缩回来挠了挠自己的鼻尖。
“对了。”她像忽然想起件事,从袖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桃干,塞到它嘴边,“路上吃的。本想留着自己馋了垫一口,先给你。”
獬豸低头闻了闻,没动。
“嫌酸?”碧霞自己咬了一口,酸得整张脸皱起来,眯着眼直咧嘴,又赶紧把剩下那半攥回手里,“算了,那你别吃了。”
她这副样子,叫月色底下那几个人看了,又想笑,又鼻子发酸。
碧霞站起身,看着面前这一圈弟子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石敢当玄甲沉凝,黄灵翁拄拐白发飘,芝灵仙还在抹泪,袖口湿透了,赤鳞子抿着嘴一言不发。
她蹲下来,又摸了摸獬豸的头。手指插进它软毛里,暖烘烘的。
“一千年是长。”她轻声说,“可修行人,一千年也不过弹指。”
她顿了顿。山下有个老人跟她唠过一句话。那话书上没有,是蹲在田埂上听来的。那老人说,人生其实并不细水流长,太多人都是说走就走。
“积德无需人见,行善自有天知。”她站起身,扫过众人,“我走以后,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。百姓的病要治,汶水河的堤要修,田里的庄稼要种。别老想着我,把该做的事做了就行。”
石敢当闷声开口。
“山主,我们哪能不想您。”
碧霞笑了一下。
“想,可以。可不能因为想,就耽误了手上的事。”
她又环顾一圈。碧霞祠的飞檐在月光下泛银,像一只随时要展翅的鸟。祠前香炉里,白天百姓上的香还没燃尽,香烟细细弯弯,叫风一卷就散了。山下最后几盏灯也熄了,只剩汶水河在月光里闪着碎光。
都好。
她转身,踏云而起,朝后土宫去。夜风从山脚卷上来,带着泥土气和没散尽的炊烟味,灌进她袖管,凉的。衣袍在风里猎猎响。
獬豸伏在祠前,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。那声不大,传得却远,在山谷里荡了很久。
石敢当走过来,蹲下,拍了拍它的头。他的手裹着玄铁护手,指节粗,动作却轻,像在拍一个孩子。
“别嚎了。山主是去修行,又不是不回来。咱替她看好泰山,等她回来,给她个惊喜。”
獬豸甩了甩尾巴,伏下身,把头枕在前爪上。它的眼睛一直望着碧霞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挪开。
石敢当站起身,扫了一眼身边几个师弟师妹。
“都别哭了。”他嗓子沉,“山主不在,咱更得打起精神。泰山不能乱,百姓不能乱。谁出了岔子,别怪俺不讲情面。”
黄灵翁抹了把眼角,拄拐站起来。
“大师兄说得在理。师父把泰山托付给咱们,是信咱们。咱们不能叫她回头一看,家没了。”
芝灵仙也擦了泪,用力点头。她把那把灵芝小心收进袖里,等师父回来再献。
赤鳞子闷了半天,终于开口,声音轻,像在跟自己说。
“我去汶水河。水府禁制要重布,祖父的伤没好利索,我得盯着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碧霞去的方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眼眶是红的,像叫烟熏过。可他没哭。
“师父,早点回来。”
他低声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祠前静下来。
獬豸伏着,一动不动。它眼睛望着后土宫那片灰紫的天。风从山脚吹上来,掀它的毛,它不动。月光从它背脊挪到尾巴,它不动。露水凝在它毛上,凝成细密的水珠,它还是不动。
它就那么伏着,等。
天快亮时,它终于动了一下。抬起头,望着东方泛白的天,低低呜了一声。那声很轻,像在说两个字。
等你。
它把头埋回前爪,闭上眼。
就在这时,极远的地底深处,隔着千山万水,传来一线极轻的脉动。那脉动稳,匀,一下,一下,跟它此刻伏着的心跳,竟奇奇巧巧地合上了拍。
獬豸的耳朵唰地竖起。
它认得那是碧霞。她到了。她头一夜,居然就跟那千年不歇的地脉,咬上了。
可它伏在原地,望着初升的一线天光,又低低呜了一下。
这样的日出,它还得看多少回,她才能回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