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五百年。
碧霞从定中睁开眼时,灵池的水正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池面,碎成一圈一圈的纹。
殿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地脉在岩层底下闷闷地走,像一头老兽在深处翻了个身。灵池的水面平得没有半点波,光落在上头,碎成细金。
她没变样子。还是那身白衣,还是那头墨发,眉心七彩灵记在光里慢慢转。变的是别的东西,她自己也说不上来。从前她坐在这儿,像一块石头;如今再坐,石头里像长了点软的活的。
后土娘娘立在池边,掌心里托着一团粉光。那光不沉,也不凉,软乎乎一团,像晒过太阳的棉花。
“今日传你生育之力。”
后土娘娘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着水里的什么。
“生育者,阴阳之合。你掌赐子送生,先记住一句。每一个生命来,都带着它自己的因果。”
粉光落进她眉心。
这一回没有寒意,也没有撕裂似的疼。暖意从心口往外漫,漫到喉咙,漫到眼眶。她没哭,眼泪自己下来了,一颗,两颗,落进灵池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可那股软意在皮肤底下流,流到指尖,指尖都是暖的。她抬手碰了碰池边一块碎石,石头凉,她指尖暖,那点暖隔着石头传不出去,她却忽然懂了这股力是什么。
是一个小生命在母亲肚子里的那种暖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。她是一块灵石,没有娘,也没有胎里那十个月。可此刻掌心里这股暖,让她模模糊糊摸到了一点,当年把她从石头里托起来的那只手,大概也是这样的温度。
识海里浮出许多画面。
泰山脚下。一对年轻夫妇跪在碧霞祠前。男的在前,女的在后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,嘴里念念有词。
成亲十年,没有孩子。村里人的闲话传到耳朵里。吃饭时婆母把好菜拨给别家,只给这小两口留一碗剩的。男人不吭声,只是每回瞧见别家孩子跑过,眼神会空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。
那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补着补丁。她磕头磕得最勤,额头红了一片,也不停。她不看旁人,只盯着祠前那块青石板,像那石头上能开出花来。
碧霞低头看着他们。
她体内那股生育之力转了一圈,把两人心里那点渴盼递到她跟前。那点渴盼里,没有传宗接代的执念,也没有给祖宗交代的压力。
她只想怀里抱个软乎乎的小东西,想听一声娘,想牵着一只小手过春夏秋冬。春看桃花,夏摸河鱼,秋捡稻穗,冬夜在炕上讲故事。
她抬手就要赐。
后土娘娘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。
“且慢。你看他们的因果。”
碧霞凝神。
男人前世是屠夫。一辈子刀起刀落,猪牛羊,鸡鸭鱼,血溅了一身。今生该无子。女人前世是善人,饥荒年把自家粮分给邻居,瘟疫年不管自己染不染,守着别人床前熬药。今生该有子。
两辈子的因果缠在一处,像两根拧死的绳,分不开。
碧霞的手停在半空。
硬赐下去,她清楚后果。那孩子生下来,男人的业和女人的善会一起落在他身上,一生都要在两股劲里撕扯。
可她也不能扭头就走。女人的善该有个着落,男人的业该有个了断。他们已经成了夫妻,因果早就缠死在一块儿了。
她在灵池边坐了很久。池水静得照见她的脸,脸上有困惑,有挣扎。
末了,她做了个决定。
不赐子,也不把门关死。她把生育之力收得极细极弱,化进那女人身上。这一道光,不落到孩子身上。它只给一个机会。一个让善因有机会结果的机会,一个让恶业有机会慢慢化掉的机会。
她让女人做了个梦。梦里白白胖胖一个小娃,扎俩小揪揪,张着小手朝她跑,嘴里喊娘,喊着喊着,融进晨光里,没了。
那小娃跑起来的时候,碧霞在定中也跟着笑了一下。笑完她自己愣了愣,才发觉心口那块软的地方,被人轻轻按了一把。
女人醒来,满脸是泪。她回到碧霞祠,磕了一百个头,额头磕破,血顺着眉毛往下爬,她也没停。
三个月后,那女人怀了。
碧霞没去看。她只在定中,远远看见那女子弯着腰,把手轻轻搁在小腹上,脸上又惊又怕,又笑。那只手搁上去就再没挪开过,走路搁着,吃饭搁着,夜里睡着了也搁着。
碧霞说不准这是生育之力的缘故,还是天道自己的安排。她只知道,她没去拧那根绳。她做的,不过是往地里撒了把种。发不发芽,什么时候发,由不得她。
够了。
往后五百年,求子的夫妇一拨一拨上山。有的该赐,有的得等,有的轻轻推一把就行。她不再来者不拒,先低头看因果,再抬手。像老农看天,哪天下种,哪块地该歇着,心里有数。
有一对老夫妇,男人头发都白了,扶着妻子上山。女人年纪大了,早过了生育的年纪。碧霞看着他们,把生育之力化成一束暖光,轻轻按在女人背上。
“你们没有孩子,可这世上总有孤苦的孩子。”她对着那对空着的手说,“去寻一个,抱回来。缘分换个样,也是缘分。”
老夫妇后来领回了一个被人丢在山门口的弃婴。
还有一对年轻的,因果太薄,时候没到。碧霞没赐,只让他们回去,好好过日子,多行善事。男人下山时嘴里嘟嘟囔囔,说这菩萨不灵。女人没吭声,走前又回头朝祠里拜了一拜。
二十年后,那男人扶着已经显怀的妻子,第二次上山。这回碧霞看见了,他们的善因结了果。
她慢慢咂摸出味来。赐子送生,从不是替谁改命。它只给人一个顺着因果往下走的机会。桃花不在冬天开,梅花不在夏天开,时节到了,自然就开了。
五百年满,她出定。
池水从她身上滑下去,没留下一滴。后土娘娘站在池边看她,眼里全是欣慰。
“生育之力已成。你拿它去把赐子送生这一神职坐实,也算摸着因果的边了。”
碧霞从水里起身,对着后土娘娘深深一揖。
“弟子记下了。每个孩子都是因缘凑到一处才来的,求不来,也急不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山下有个汉子,儿子没了,哭了三天三夜,后来抹干眼泪,把邻居家的孤儿领回了家。有人问他图啥,他说,失去的东西,总会换个模样回来。
她把这话轻轻学了一遍。
后土娘娘点头。
“不错。你离金仙,只差一步。”
碧霞一怔。
“只差一步?”
“三道已成,最后一关,是悟。”后土娘娘的声音很轻,“悟透了,就是金仙。悟不透,再坐一千年,也是白坐。”
碧霞沉默了一阵。
“弟子该悟什么?”
后土娘娘笑了笑。
“道要自己找。这话,传不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空殿里一下一下,越走越远。走到殿门口,她又停下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。
“这一悟,可能要很久。别急,也别怕。”
碧霞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把目光收回。殿外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,落在水面上,晃晃悠悠。她伸手拨了一下那线光,光散了,又自己聚回来。
碧霞低头看池水。水里那张脸,眉心灵记红橙黄绿青蓝紫转着。她如今是真仙巅峰,离金仙,就差那一步。
那一步在哪儿,她不知道。
她盘膝坐下,把心神沉进地脉深处。
她得自己去找。这一找,不知要找到何年何月。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掀动案头纸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