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封元君的诏谕,比流云还先一步漫过泰山。
石敢当立在碧霞祠的朱红殿阶前,抬头望着云,一动不动。千年下来,他早褪去初入仙班那股粗莽,成了个英武清俊的仙将,身板直得像岱宗顶上一棵老松。
玄甲披身,甲片层叠如苍岭,剑眉虎目。唯有一双眼睛,还是当年那样,亮得坦荡。
阶下,黄灵翁垂手站着,霜白须发被山风掀着,一身草木清气。
芝灵仙立在旁边,素裙一尘不染,眼里那点怯早没了,只剩经年累月熬出来的柔。
赤鳞子是从汶水渊泽千里赶回来的,衣摆干干净净,站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雪白的獬豸趴在祠前青石台上,一动不动,琥珀色的眼睛只盯着云海裂开的那个方向。
它已经这样趴了一千年。
云海里,它忽然动了动耳朵。
千年了,它终于又开了口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低沉,像风穿过石谷。
众人齐抬头。万顷云海正中裂开一线,一道莹白灵光穿下来,落在殿前空地上。
灵光敛去。碧霞立在那里。
一别千年,她模样一点没变。白衣拖地,墨发披肩,眉心七彩灵纹转着柔光。她站在那儿,只是轻轻扫了一眼,满山的风都跟着静了。
石敢当快步上前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落出两个字。
“元君。”
他嗓子早不是当年那把破锣了,清润得很,里头还藏着千年守山的实诚。
碧霞看他,弯了弯眼。
“千年守山,辛苦你了,石敢当。”
石敢当挠了挠后脑勺,嘴张了张,又把话咽回去,瓮声瓮气。
“俺……俺不辛苦。您回来就中。”
“中什么中。”碧霞学着他当年的腔调,“脸上都长皱纹了还说不辛苦。我走那年你腰板还没这么直,这一千年,没少跟山风较劲吧?”
石敢当一愣,随即嘿嘿笑出声,挠头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元君您……您还记得俺这话。”
“记得。”碧霞顿了顿,声音软下来,“一个都没忘。”
黄灵翁上前一步,躬身行大礼。
“师父。”
“灵翁。”碧霞伸手扶他,“在山上守了一千年,还行这么多礼做什么。”
“礼不可废。”黄灵翁直起身,慢悠悠念叨,“老朽这把骨头,别的没有,守山这点事,一天没敢落过。您走的第二年,后山那片古松遭过一回雷,老朽领着人补种了三遍,如今又成林了。”
“补种了三遍?”碧霞挑眉。
“头两遍没活。”黄灵翁不紧不慢,“老朽活了这把年纪,最懂一个熬字。雷劈了,再种;山火过了,再种。树能熬,人也能熬。”
“灵翁这话,比走那年透亮多了。”碧霞拍了拍他袖子。
“那是。”黄灵翁捋着胡须,眯眼笑,“山里住久了,人就跟松树一样,慢慢就站定了。”
芝灵仙早忍不住了,几步抢上来,眼圈先红了。
“师父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她双手捧上一束灵芝,朵儿饱满,草香扑鼻。碧霞接过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这灵芝,比我走那年又肥了一圈。”
“都是师父当年留下的种。”芝灵仙用手背抹了下眼角,又笑,“弟子天天看着,像看孩子似的。”
碧霞捏了捏她的手腕。
“手怎么这么凉。回头多煮点姜汤,你这毛病,一着急就手脚发凉。”
芝灵仙脸一红,低头应了声好。
“还有你。”碧霞点了点她额头,“千年了,怎么还这么爱哭。下山时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?”
“说……说别哭了,让人看笑话。”芝灵仙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记住了就好。”碧霞笑,“这回是高兴的,不算。”
赤鳞子这才出列,深深一揖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师父。”
“汶水那边还好?你祖父的旧伤,全好了?”碧霞问。
“回师父,祖父陈年旧伤早好了,修为也回来了。龙族上下天天伏在渊底,就等师父归山。”赤鳞子垂着脑袋,一口气说完,耳根有点红。
碧霞笑了。
“你还是这个脾气,报个数都喘。千里赶回来的路上,又没吃东西吧?”
赤鳞子脑袋垂得更低,没敢应声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碧霞转头,“芝灵仙,待会儿去厨房下碗面,多卧个蛋。这孩子,一赶路就忘了肚子。”
“哎。”芝灵仙连忙应。
赤鳞子偷偷抬眼瞄了碧霞一下,又飞快低下头,耳朵尖红得透亮。碧霞看在眼里,没点破,只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。
“长高了。”她说。
赤鳞子猛地一僵,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自己其实早过了长个子的年纪,到底没说出口。他垂在身侧的手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袖口里那截水草编的护腕,是师父当年给他的,磨得发亮。
獬豸这才慢慢起身,雪白四蹄踏着青石,一步一步走到碧霞跟前,仰头看她。
碧霞屈膝蹲下去,指尖揉了揉它头顶那团软毛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獬豸喉咙里低低滚出两个字。
“等你。”
它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“等了很久。”
碧霞手底下一顿,笑骂。
“你这张嘴,千年了还是不饶人。合着我回来晚了,倒成我的不是了?”
獬豸慢条斯理。
“本来就是。”
旁边石敢当没忍住,噗嗤一声,赶紧又绷住脸。
“还有脸说。”碧霞戳了它脑门一下,“当年是谁跟我拌嘴,说我下山三天准哭着回来?”
“我说的是七天。”獬豸纠正,“你那天走了九天。”
“你!”碧霞被它噎住,又气又笑,伸手在它耳朵上拧了一下。獬豸偏头躲了躲,到底没躲开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哝,像是认输,又像是得意。
碧霞直起身,四下望了望。
碧霞祠还是老样子,一砖一瓦都在。山间香火一千年没断过,灵气虚虚地转。一草一木,还是她走时那股熟悉的温度。
她抬脚跨进门槛。门槛被千年香火和人脚步磨得发亮,她这一脚跨得很轻,怕踩重了,惊醒了什么。
供桌上那盏长明灯还亮着,灯芯结了个花,火苗一窜一窜。她走过去,指尖一拨,灯花落下来,火苗登时稳了。
“灯油还是灵翁管着?”她问。
“老朽亲自添。”黄灵翁在身后答,“一千年,没让它灭过。”
碧霞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供桌的边沿,木头被香火熏得温润,像被人摸了一千年的玉。
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层层山峦,望向幽冥。
望乡台上云气缭绕,佛家的金光和道家的清气缠在一处。岳飞、袁崇焕一众阴司文武齐齐躬身。
“恭迎元君归位。”
声音跨过阴阳两界,滚过千山万水。
碧霞垂眸,轻轻颔首。再回过头时,脚下弟子肃立,阶前神兽伏卧,山脚下村落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,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点亮。
她提了提声。那声音听着清浅,底下却压着整座岱宗的分量,一字一句传遍山壑。
“自今日起,我碧霞元君,永镇岱宗,护佑此方山河生灵。”
山风穿过万顷松林,松涛一层叠一层响,像群山一齐低头应她。
山下百姓听见山巅这声,纷纷推门出来,仰头望雾里的泰山绝顶,伏地便拜。
“是元君……碧霞元君,回来了。”
碧霞立在山巅云阶上,看着脚下人间那点暖黄的灯火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下人家烧饭的烟火气,混着松针的清苦。
她把那口气吸满,又吐出来。这口气她憋了一千年。
獬豸又蹭回她脚边,脑袋贴住微凉的青石,低声咕哝。
“这回,可别再一走一千年了。”
碧霞低头看它,嘴角翘着,眼里却有点湿。
“不走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云外飘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。东岳大帝不知何时落在了祠前,帝袍下摆还沾着云气。
“刚到家,就想歇着?”他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碧霞一愣。
“义父?”
“随为父出门一趟。”东岳大帝掸了掸袖角,“你的新元君位子是坐稳了,可三界里那几位长辈,你一个都还没上门拜过。”
碧霞脸上刚松下来的那点笑,又绷住了。
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