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封之后,东岳大帝没让碧霞立刻回山闭关。
“修行不是只靠打坐。”他骑在墨麒麟上,侧头看身边踏云而行的碧霞,“你如今是金仙初期,又是后土弟子、泰山之主。三界里该认得的人,都该去认认。为人处世,也是一门修行。”
碧霞起初没太懂。她一直以为,修行就是打坐悟道、降妖除魔。义父说,那是术。真的道,在人和人你来我往的分寸里。
“走。”他一扯缰绳,“为父带你去见几个人。”
头一站,骊山。
骊山老母的道场藏在山深处,一座不起眼的小庙。庙前开着片菜地,灵蔬灵果种得满满当当,篱笆上爬着丝瓜藤,几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。半点仙界道场的架子没有,活脱脱一个农家院。
东岳大帝在庙前下了麒麟,理了理衣冠,上前叩门。
门吱呀开了,一个白发老妇探出头。粗布衣裳,蓝布围裙,手里还攥着把锄头,鞋上沾着新泥,刚从地里上来。那双眼睛却亮,像夏夜的星,一眼把人心里那点局促看了个透。
“东岳?稀客啊。”老妇笑了,露出几颗缺牙,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东岳大帝躬身。
“老母安好。臣带义女碧霞,来拜访老母。”
碧霞上前一步,手心有点冒汗。
“碧霞参见老母。”
骊山老母上下打量她,点点头。
“不错。后土的徒弟,是有股子灵气。进来进来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,步子不紧不慢,跟乡下老奶奶在自家院里散步一个样。碧霞跟在后头看她背影,那点紧,不知怎么就松了。
小庙看着小,穿廊子进去,眼前一下开阔。一片灵田铺开,灵气浓得化不开,田里灵芹绿得冒水,水灵灵的。田边一张石桌,几把石凳,桌上一壶茶,几只粗陶碗。
骊山老母在石凳上坐下,顺手从田边拔了一把灵芹,递过来。那芹碧绿如玉,根根饱满,清气扑鼻。
碧霞连忙双手去接,脑子里还在转该说什么场面话,手指一滑,那把芹啪地砸在石桌上,断成几截。断口汁水渗出来,满院都是那股清香味。
碧霞脸腾地红了。
“弟子失礼……”
她手忙脚乱要收拾。骊山老母摆摆手,笑呵呵捡起一截断芹,塞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碎了就碎了,又不是金子打的。坐,坐下说话。”
碧霞在石凳上坐下,心反而定了。这位三界敬仰的骊山老母,就跟山脚下那些慈眉善目的老奶奶一个样,随和,爽朗,不拿架子。
“老母这芹,种多少年了?”东岳大帝端起粗陶碗,呷了口茶。
“三千多年喽。”骊山老母指着田里,像说自家地里的庄稼,“这块地灵气足,水土养人。种出来的芹,比别处脆,比别处甜。你们难得来一趟,中午就在这儿吃,尝尝老身的手艺。”
碧霞愣了愣,转头看义父。东岳大帝点了点头,她连忙起身道谢。
“谢老母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”骊山老母瞪她一眼,“吃饭就吃饭,一顿饭还能把你吃穷了?”
碧霞被她这一瞪,倒笑了,那点拘谨散得干干净净。
骊山老母进了厨房,不多时端出几碟小菜。凉拌灵芹,清炒芹叶,灵芹豆腐汤。简简单单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碧霞夹了一筷凉拌灵芹,刚入口,眼睛就亮了。脆生生,一咬就断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,混着山野那股清气。她在泰山吃过那么多灵蔬,没一样比这个鲜灵。
“好吃。”她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愣了。
骊山老母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开。
“好吃就多吃。修行的人,也要吃饭。不吃饭,哪来的力气护佑百姓?”
碧霞脸热了热,埋头又夹了一筷。吃到第二口,她忍不住偷偷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骊山老母瞧在眼里,也不点破,又往她碗里添了半勺汤。
“喜欢吃,临走给你拔一把带回去。”老母说,“这芹娇气,离了这地就走味,得连根带土团着。老身教你。”
“哎。”碧霞应得脆生生。
吃到一半,骊山老母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那目光忽然就远了。
“孩子,你在泰山做的那些事,老身听说了。斩肥遗,退恶龙,救百姓于水火。后来又去幽冥,调和佛道,定下度化新规。做得好。”
碧霞赶紧放下筷子,坐直了听。
“可修行这条路,光打坐悟不出来。”骊山老母声音放轻了,像说一件只给她一个人听的事。
“你得去凡尘里走一走,去泥地里踩一踩,去百姓炕头坐一坐。身上不沾点烟火气,怎么懂百姓的苦?心里不装点人情味,怎么护得住这一方水土?”
碧霞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话,跟当年义父叫她下凡历劫时说的,一字不差。可此刻再听,重了千钧。她低头扒了口饭,嚼得很慢。
百姓喊她泰山老奶奶,喊了一千年。修为和封号换不来这个,要的是她肯走进人间,沾一身烟火。
“弟子谨记。”她起身,对着骊山老母深深一揖。
骊山老母摆手,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芹。
“吃饭。凉了就不鲜了。”
后来碧霞下了凡,常化作一个白发老妇模样,粗布衣裳,拄根拐,走在泰山脚下的村里,跟人拉家常,听人讲日子里的苦和甜。没人认得她是谁,可人人都当这老奶奶面善,心里有事都愿意跟她说。
百姓私下里,都喊她泰山老奶奶。
这个称呼,就是从骊山这顿饭里,生了根的。
第二站,赤脚大仙的道场。
道场在一座山顶,没有宫殿,只有一块大青石。石边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一套茶具,壶里正冒着白气。
赤脚大仙就坐在青石上,赤着双足,披散着发,端着茶杯喝得正美。看见父女俩从云头落下来,他把杯子一放,哈哈大笑。
“东岳!稀客稀客!来来来,喝茶!”
东岳大帝下了麒麟,笑着走过去。碧霞跟在身后,躬身。
“碧霞参见大仙。”
赤脚大仙大手一摆。
“别大仙大仙的,生分。叫老哥。”
碧霞瞟了义父一眼,见他点头,脸一红,小声喊了句。
“老哥。”
赤脚大仙笑得更响,给两人各倒一杯。茶汤金黄透亮,香气从杯沿漫出来。
“尝尝。老哥自己种的灵茶,三界独一份。”
碧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入口先是清冽的甜,再是草木香,最后一点回甘绕在舌尖。一股温和的真元顺着喉咙滑下去,浑身暖融融的。
“好茶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,忍不住又凑近杯口闻了闻。
“闻出来了?”赤脚大仙得意,“这是老山雾水浇出来的,别处没有。”
东岳大帝也呷了一口,点头。
“大仙的茶,越发醇厚了。比上回那批,多了几分回味。”
赤脚大仙得意地摸摸下巴。
“那是自然。老哥这一百年,就伺候这几棵茶树。施肥浇水除虫,比养孩子还上心。”
东岳大帝放下茶杯,看了碧霞一眼,开口。
“大仙,臣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碧霞刚受封,泰山那边还缺些灵种。大仙这灵茶是三界一绝,能否赐几株幼苗,让她带回泰山去种?”
赤脚大仙看看他,又看看碧霞,没生气,反倒笑得更欢。
“东岳啊东岳,你还是老样子。上老哥这儿来,不是要茶就是要酒,从来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。”
东岳大帝面不改色。
“在大仙面前,臣不敢客气。真客气了,大仙反倒不自在。”
赤脚大仙一拍大腿。
“这话在理!客气什么?你东岳大帝开了口,老哥还能说不给?”
他从袖里摸出个小布袋,递给碧霞。袋里几株翠绿茶苗,根须裹着灵土,浸着灵泉水,叶尖还挂着露珠。
“拿回泰山种。那地方水土也好,种出来,不会比老哥的差。”
碧霞双手接过,深深一揖。
“谢老哥。”
赤脚大仙又给她满上一杯。
“喝茶喝茶,茶凉了就没味了。”
碧霞捧着杯子,胸口那块地方忽然透亮了。义父和赤脚大仙往来,没有半句虚套,没有拐弯抹角,想要什么张嘴就说。这份不拘小节的交情,比那些面上客气、底下算计的关系,金贵多了。
她低头抿了口茶,正要说话,却见义父放下杯子,望着云下沉吟了一句。
“骊山拜过了,赤脚也拜过了。下一位,才是你这位新元君最该见的。”
碧霞一愣。
“还有谁?”
东岳大帝却没答,只抬手拍了拍墨麒麟的脖子,催它起身。
“那位的门,不好进。”他说,“你得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