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站落在瑶池。
碧霞下了墨麒麟,先看见满池荷。荷叶铺得密密的,粉白的花从叶缝里探出来,风一过,香就漫过来了。几只仙鹤单腿立在浅水里,一动不动,像谁随手插在那儿的玉簪。
远处宫阙一座挨一座,琉璃瓦亮得晃眼。
她多停了两眼。义父说过,三界繁华去处,瑶池排头一份,今日算是见着了。
西王母坐在池边凉亭里,手里端着茶,正听几个仙娥说话。见东岳大帝带着人过来,她放下杯子,点了点头。
“东岳,好久不见。”
东岳大帝躬身:“王母安好。臣带义女碧霞,拜见王母。”
碧霞上前一步,低头行礼:“碧霞参见王母。”
西王母把她从头看到脚,看得不快不慢。
“后土的弟子,果然不俗。坐。”
碧霞挨着义父坐下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。
西王母和东岳大帝叙了几句旧,话头一转。
“东岳,听说你那幽冥府君,最近立了新规矩?”
“王母消息快。”东岳大帝道,“是后土娘娘定的,臣照着办。”
西王母嗯了一声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。她看看碧霞,又看看东岳大帝。
“本座有几个故人,死后入了轮回,一直想寻个机会,再见一面。”
话说到这儿就停住了。碧霞垂着眼,听出了话里没说的那半截。
东岳大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母放心。臣心里有数。只是这事急不得,得一步一步来。”
西王母笑了。
“本座明白。不急。”
她从袖里取出一只锦盒,推到碧霞面前。
“这是寿桃的种子,本座种了一万年的品种。拿回去,栽在泰山。结出来的桃子,三界里头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碧霞双手接过来,锦盒入手温温的。
“多谢王母。”
西王母看着她。
“碧霞元君,本座听过你在泰山做的事。斩妖,护民,调和佛道,安定幽冥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碧霞低头:“王母过誉。”
“这话不假。”西王母摇头,“是真心话。你这样的人,不多。”
碧霞耳根有点热,又起身行了一礼。
第四站是昆仑深处。
洞府前一片桃林,花开得正盛,粉的白的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碧霞下麒麟的时候,一瓣花正落在她肩上。她抬手想拈,又怕失了礼,手在半空停了停,到底还是拂掉了。
东岳大帝上前叩门。
门吱呀开了,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探出头,白袍鹿杖,眉眼都是笑的。
“东岳?稀客稀客!”南极仙翁嗓门不小,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仙翁安好。臣带义女碧霞,来叨扰仙翁。”
碧霞跟着行礼。
南极仙翁把她上下一打量,眼睛一亮。
“你就是碧霞元君?后土的弟子?快进快进。”
洞府不大,墙上挂着一幅寿星图,案上几卷道经,炉里檀香细细地燃。碧霞跟着义父落座,鼻子里全是那股暖香。
茶刚泡上,洞外一阵笑。
“南极老头,有客人也不招呼一声?”
两个人进来。打头的老者拄着拐杖,杖头系个葫芦,笑眯了眼。后头跟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子,捧着一卷书,脸容端正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南极仙翁直起身,“给你们引荐。东岳大帝,这位是他义女,碧霞元君。”
福星禄星与东岳大帝见礼,目光落到碧霞身上。
福星笑呵呵:“元君,久仰。你在泰山做的那些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”
“碧霞见过福星星君,禄星星君。”碧霞起身行礼。
众人重新坐定。几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,她不躲,也不凑,端端正正坐着,等长辈先开口。
福星第一个说话,声音温温的,像在自家院子里拉家常。
“元君掌赐子送生,你说说看,这个福字,怎么解?”
碧霞想了想。
“福者,百顺之名。百姓求福,求的是一家平安,老少安康。”
福星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对,可还不够。”他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,“真正的福,求不来,得自己修。老百姓来庙里烧香,求的是个结果。结果从哪儿来?从他一天一天做的善事里来。你赐子送生,是给他们一张卷子,让他们自己回去答。”
碧霞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星君的意思是,让他们写下誓言,好好养这孩子,这就是在答卷?”
“聪明。”福星笑了,“就好比种田。春天播了种,秋天才有收。谁能跳过春天,直接抱个南瓜回家?你让他们起誓,就是教他们先把种子埋下。这个做法,好。接着做。”
碧霞起身,认认真真一揖。
“多谢星君。”
禄星第二个开口,声音沉,一句是一句,像在朝上奏对。
“元君掌照察人间善恶。那禄字,又作何解?”
“禄是俸禄,功名利禄。百姓求禄,求的是不愁吃穿,孩子有个前程。”
禄星点头,又摇头。
“对,还不够。”他把手里那卷书往案上一放,“真正的禄,跟官大官小、钱多钱少没关系,在一个人担没担起他该担的那份事。一个官,再小,只要清廉爱民,他这份禄就是满的。
生意人薄利,只要不坑人,他碗里这口饭也端得稳。你照察善恶,别去判谁该得、谁不该得。把那些真正担了事的人护住,别让好人被奸人害了,被贪官压了。”
碧霞想起岳飞,又想起袁崇焕。两个忠良,一辈子扛着事,到头来一个风波亭,一个含冤。要是早有人替他们挡一挡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她坐直了。
“弟子懂了。护住该护的人,就是最大的善。”
禄星这才颔首。
南极仙翁最后开口,语速最慢,慢得像老树在风里晃。
“元君掌延年益寿。那寿字呢?”
“寿是长久。百姓求寿,求的是无病无灾,活个大岁数。”
仙翁点头,又摇头。这一套,三个人都用,碧霞差点没忍住笑,低头端起茶遮住了。
“对,还不够。”仙翁把鹿杖横在膝上,“真正的寿,长不长不要紧,活得好不好才要紧。一个人活一百岁,天天皱着眉骂天骂地,他那寿是苦的。
一个人只活五十年,可每一天都踏实,对得起家里人,也对得起自己,他那寿是甜的。你给人延年益寿,要让人活得好,别叫人干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些。
“怎么才算活得好?心宽一寸,寿长一年。你教百姓明因果、行善事、放得下,这就是在教他们好好活。这才是延年益寿的根子。”
碧霞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福星禄星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元君一点就透。”福星道,“往后泰山百姓的福禄寿,就托给你了。”
暖意从胸口漫上来。她这才回过味来,义父带她一家一家拜,哪里是让她来认人。
南极仙翁从袖里摸出一只布袋。
“元君,这是不老枣的种子,老朽种了一万年。吃了强身健体。拿回去,也让泰山百姓尝尝。”
“多谢仙翁。”
仙翁摆摆手,看着她,目光软软的。
“老朽还有一句话,想送给你。”
“仙翁请讲。”
“修行这条路,千难万难。可最难的一关,是守住自己这颗心。降妖、渡劫,都在其次。你守住了,老朽替你高兴。”
碧霞眼眶发热,又福了一礼。
回程路上,墨麒麟踏云,獬豸跟在后头。风把云吹成一缕一缕的。碧霞半天没说话。
“义父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您带我拜这些仙长,不光是让我认人吧?”
东岳大帝骑在墨麒麟上,没回头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赤脚大仙想让您在幽冥行个方便,让他弟子以鬼修之体重证仙路。王母也是这个意思。仙翁和骊山老母没明说,可送了灵种,也是结一份善缘。福星禄星那番话,弟子会记一辈子。”
东岳大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错。比我想的敏锐。”
“可义父应下了?”
“应下了。”
碧霞眉头一动。
“这……合规矩吗?”
东岳大帝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后土娘娘定的新规,只管亡魂的审判和度化。鬼修是另一条路,亡魂以鬼体修行,重证仙道。这条路难,一万个里未必成一个。可只要有人肯走,幽冥没有道理拦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为父没给谁开后门。只是他们里头若有人走这条路,为父会多看一眼。仅此而已。”
碧霞不说话了。
她慢慢品过味来。在幽冥那套庞杂的规矩里,一个府君多看一眼,能替一个鬼修少走多少弯路,避开多少死劫。
这些仙长欠义父的人情,往后她在三界行走,自有人照拂。旁人高看她一眼,跟她碧霞做得多好没多大干系,只因为她是东岳大帝的女儿。
她嗓子有点发紧。
“义父。”她小声说,“您替女儿想得太多了。”
东岳大帝没回头,声音却放软了。
“不多。为父能做的,也就这些。往后的路,还得你自己走。”
墨麒麟脚下,泰山已经在望。山下万家灯火在暮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,像有人把一把碎金撒在了人间。
碧霞望着那片灯火,忽然想起义父那句多看一眼。
幽冥里,迟早会有一个以鬼体修行的亡魂,捧着一颗她认得出来的人心,跪在她面前求一道放行的符。
到那时候,她这只手,是抬,还是不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