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泰山，碧霞头一件事没打坐，先去找地。
她站在山巅，把神识沉进地脉。千年闭关没白费，这会儿她的神识能一层层钻下去，摸到每一寸土的灵气、干湿、厚薄。地脉在脚下延伸，像一棵倒着长的树，根扎进大地深处，一下一下地跳。
泰山南麓，名公岭。那一片灵气偏温，土松，排水好，昼夜温差大。灵芹喜凉怕涝，这地方像是专门给它留的。
她取出骊山老母给的灵芹种子。种子不大，颗颗饱满，泛着一层青光。
“名公岭。”
石敢当从腰后摸出一块玉简，蹲下去记。
神识往东，越过汶水河，到宁阳凤凰山。那一片灵气偏阳，土是暖的。不老枣喜阳耐旱，正好。她把南极仙翁给的枣种托在掌心，红得像玛瑙，握着发烫。
“宁阳凤凰山。”
再往西，泰山脚下一片大平原。灵气阴阳匀，土肥，水足。肥城，本就是出桃的地方。西王母给的寿桃种是粉的，像一粒小珍珠。
“肥城。”碧霞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石敢当抬头：“元君，那灵茶呢？”
碧霞又把神识探回山麓，汶水河边一道向阳坡。灵气温润，清晨有雾，正午有日，排水也好。
“山麓，汶水河边。”
石敢当记下最后一笔，玉简上灵光一闪，他抬手拍了拍玉简边角的土。
种是从名公岭开始的。
岭上长满野草荆棘，土发白。碧霞蹲下去，两手按在泥上，大地之力从掌心渗进土里。石敢当抡起镇岳斧开田畦，黄灵翁拿木杖画线，芝灵仙弯腰撒种，赤鳞子从汶水河里引来灵泉。
百姓围在田边看。有人问种的啥，石敢当答“芹菜”。大伙面面相觑，芹菜也值得元君亲自来种？
一个挎篮的老妇挤到前头，眯着眼看碧霞按在泥上的手。
“元君，这芹菜跟俺家后园那把，长得一样不？”
“样子差不多。”碧霞把手从泥里抬起来，“吃下去就不一样了。”
老妇半信半疑，咂了咂嘴。她身后一个半大孩子探着脑袋，伸手想去碰那发光的种子，被他娘一巴掌拍回去。
碧霞站起来，拍掉手上的泥。
“这是骊山老母的灵芹，吃了强身。长出来，一家一户都有份。”
一个月后，名公岭上一片碧绿。那绿透着亮，像整块整块的玉雕出来。芝灵仙领着百姓割，一筐一筐往岭下抬。有人拎回家炒了一盘，咬一口，脆生生的，汁水顺着嘴角淌，嚼起来耳朵里都听见响。
名公岭的灵芹，就这么出了名。后来邻县的人都翻山过来讨种，回去也在自家坡上试，可惜水土不对，长出来总差那点亮堂绿。
三年后，宁阳凤凰山的不老枣挂了果。树不高，枝桠压得弯弯的，枣子不大，红得发亮，像挂了一树小灯笼。碧霞摘一颗丢进嘴里，甜糯绵软，一股热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她眯起眼，半晌没说话。
“甜不？”石敢当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。
碧霞把手里那颗递过去。石敢当一口塞进嘴，嚼得嘎嘣响，两眼瞪圆。
“好家伙，这味！”
分到枣子的百姓，有的舍不得吃，晒干了留到过年。有的吃了，一整个冬天身上都暖烘烘的。
五年后，肥城的寿桃也熟了。碧霞站在桃林里，满树粉红，清甜的气往鼻子里钻。她摘了一颗，咬开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她想起大旱那年倒在路边的人，想起瘟疫里攥着她衣角喊渴的老人和孩子。想起被洪水冲塌的屋，想起废墟上一双双重新刨土的手。
石敢当在身后：“元君说啥？”
碧霞摇摇头，抬手擦了擦下巴。
“没啥。走，喝茶去。”
灵茶长得最慢。
茶树不高，枝叶却密。一到春天，新芽吐绿，嫩得一掐就出水。整面山坡都飘着茶香，那香淡，像山间的雾，你得停下来，闭上眼，才能品出那点甜。
采茶要赶在清晨，露水没干的时候。手指一掐，两片嫩叶一个芽就下来了，不能掐断，不能掐碎。炒茶用文火，铁锅烧热，手伸上去试，不烫了再把叶子倒进去。
手不能停，叶子在锅里翻，碧霞炒得鼻尖冒汗，芝灵仙在边上替她扇着。炒到叶子卷成细条，绿转成暗绿，香就锁死在里头了。
赤鳞子蹲在灶口添柴，火一窜，他赶紧把柴抽出来半截，脸被火映得通红。芝灵仙叮嘱他火别太旺，他连连点头，手底下却还是把柴塞得太实，被碧霞笑着拍了一下手背。
这日，碧霞亲手炒了一小锅新茶。她端着刚泡上的茶汤，往帝宫走。走得很慢，怕洒，也怕走快了，那股香气散了。
义父在书房批生死簿，案头卷宗堆得像小山，他坐在后头，只露出一个头顶。听见脚步，他搁下笔。那动作很慢，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浮上来。
“什么茶？闻着不错。”
碧霞把杯子递过去。汤色清亮，几片叶子在杯底慢慢张开。
“赤脚大仙给的茶苗，种在山麓。今年头一茬，女儿亲手炒的。”
东岳大帝接过，没急着喝，先看汤色，再凑近闻，这才抿了一口。
他眼神动了一下。
书房里很静，窗外偶尔一声鸟叫。他把那口茶咽下，又抿了一口。案头那摞生死簿被他袖角带了一下，滑出半寸，他伸手推回去，眼睛还没离开杯子。
“好茶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比赤脚大仙的茶，多了一股味。”
“什么味？”
他没立刻答，看着杯子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窗外的光斜进来，落在他握杯的手上。那手大，骨节分明。
“泰山的味。”他说，“汶水河的水，泰山的土，都在这杯里了。”
他看了碧霞一眼，又把目光收回去。
“还有女儿的味。”
碧霞愣住。
东岳大帝又喝一口，喝得很慢，像在记一个味道。
“这茶，有名没有？”
碧霞摇头。
“没。等着义父赐呢。”
他端杯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翻涌的云海，云底下是泰山的万家灯火。暮色里，灯一盏一盏亮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碧霞以为他忘了。
“女儿茶。”
三个字，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。
碧霞一怔。
“就叫女儿茶。”他转过身，“你从灵石里走出来，是为父的女儿。你守泰山，是为父的骄傲。这茶是你种的，你采的，你炒的。叫女儿茶，最妥。”
他声音有点哑。碧霞看着他，帝袍垂到地上，他站得像一座山。
她低下头，看见自己鞋面上绣的一朵小桃花，针脚密密的。
“女儿茶。”她小声说，“好名字。”
东岳大帝把杯子递回来。递的那一下，他手停了停。碧霞接的时候，指尖碰到他的指尖。
凉的。
从前不是这样。她刚化形那年，他牵着她走路，那手又大又暖，把她整只小手包在里头。
现在还是那座山。只是山巅的雪，看着厚了些。
她没作声，把杯子捧在手里。
“去吧。”他声音又沉下来，“让泰山百姓也尝尝。”
碧霞抬头，想说点什么。谢谢，您辛苦了，女儿不会让您失望。这些话挤在喉咙口，谁也不肯先出来。
她只重重一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没回头。身后茶杯搁在案上，很轻，很稳。接着是翻生死簿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风过枯叶。
夜风从山脚吹上来，带着泥腥和炊烟。杯子上的温度早散了，她还捧着。
后来，山麓那片茶就有了名。女儿茶。
有百姓编了个小调，在汶水河边唱：“泰山有茶名女儿，一杯入口忘尘俗。”
碧霞听了，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她站在山巅，看山下茶园。采茶的百姓弯着腰，手在茶树上飞快地动。汶水河一圈一圈起涟漪。她伸出手，看自己的指尖，洗不掉的茶渍，黄绿色的。
掌心里，义父指尖那点凉早没了。可她记得他说女儿茶时那点沙哑，记得他递杯时那一顿。
风从山脚吹上来，暖的。
她忽然想起，义父在那张案头前坐了一万年。往后，他还能那样安安稳稳地坐多久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