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族走后第三日,午后。
碧霞在和合塔前巡视。塔刚落成不久,灵石砌的墙在日头底下泛着莹白的光。她绕着塔走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塔基。石条凉丝丝的,指腹能摸到砌缝里细细的纹路。
塔角挂着的铜铃没风也不响,安安静静。她仰头看塔尖,日头晃得她眯了眯眼。
这塔是她领着弟子们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石敢当搬石,黄灵翁放线,赤鳞子爬上爬下送料。她手掌贴在墙上,还能想起石缝里填泥时那股土腥气。
山道那头走来一道黑影。
是一只麒麟。通体墨黑,鳞甲像玄铁,一片压一片,排得整整齐齐。四蹄踏着淡蓝色的火,那火不烤人,凑近了反倒凉飕飕的,像踩在初秋的溪水边上。一双赤瞳温润,像两颗在水里浸过的珠子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土就轻轻震一下,像在地底下应他。
碧霞见过它。义父的坐骑,墨麒麟。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那些蓝火落在青石上,不冒烟,也不留痕,人走过才淡。
墨麒麟走到跟前,身形一转,化作一个黑袍老者。脸清瘦,颧骨高,须发花白,像落了一层霜。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老人,深得像两口井。
周身气息收得很紧,碧霞却觉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,像一块大石头抵在心口。
她从前只远远见过这只坐骑踏云而行,从未近看。这会儿才留意到,他化形之后,耳后还留着一鳞半甲的墨色,没化干净,像霜底下藏着的铁。
老者对着她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。
“老朽参见元君。”
碧霞赶紧上前扶住。
“前辈万莫多礼。前辈是义父的伙伴,更是碧霞的长辈。前辈来,碧霞没出门接,该我赔不是。”
墨麒麟摇头,笑了一声,那笑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元君客气。老朽虽是东岳大帝的坐骑,可元君是后土弟子、泰山之主,位分摆在那儿,老朽不敢逾矩。”
两人进祠,分宾主坐下。芝灵仙端上女儿茶。墨麒麟接过来,没喝,只捧在手里。他手指很长,骨节凸出来,杯子在他手里显得小。碧霞注意到他目光有点飘,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,又收回来。
门外山风过塔,铜铃叮叮地响了两声。
她提起壶,给他续了点水。
“前辈今日来,怕是有话要说?”
墨麒麟沉默片刻,把杯子放下。杯底磕在桌上,轻轻一声。他叹了口气。
“元君好眼力。老朽确实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前辈只管讲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那点犹豫很短,亮一下就没了。
“元君可知,太古三族里,麒麟族如今是什么光景?”
碧霞摇头。
“碧霞只晓得麒麟是仁德之兽,祥瑞。余下的……不大清楚。”
墨麒麟苦笑了一下,那笑苦得像吞了颗生柿子。
“仁德之兽,祥瑞……元君说的没错。可就是因为这样,麒麟族才越发难熬。”
他把袍子的下摆抚平,语速很慢,像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太古时候,龙、凤、麒麟三族并立,各有各的活路。龙族性子活,龙生九子,又设了龙门让外族化龙,所以人丁兴旺。凤凰族有涅槃,死了能浴火重生,也断不了根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只有我麒麟族。血脉纯,可繁衍极难。太古到今天,全族上下不过几百口。龙汉初劫一过,三族都败了。龙族靠左右逢源活下来,凤凰靠涅槃吊着一口气。我们呢?圆滑学不来,涅槃又没有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一辈一个一个老死、战死,新生的崽,一年比一年少。”
他眼眶泛红,像被烟熏过。
“再这么下去,不出一万年,麒麟族就没了。”
碧霞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。
她想起山下百姓家里贴的那幅麒麟送子。画上头麒麟温驯,驮着个胖娃娃,老百姓都盼着沾点喜气。可没人知道,画里这只瑞兽,自己正愁着生不出孩子。
“族里长老什么法子都试过了。求过四方仙圣,拜过各路大神。”墨麒麟接着说,“可生养这事,不是外力能强求的。
直到前阵子,听说元君掌生育之力,又是后土弟子,跟我们麒麟族同属大地一脉,就想……想求元君搭把手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抠着袍角,捏出一道褶子。
“这事大,族里不敢贸然上门。一来怕元君为难,二来怕失了礼。所以让老朽先来探探口风。元君若方便,族里自当备厚礼来;元君若不方便……”
他喉咙动了动。
“族里也绝无怨言。”
他说完,把那杯捧了半天的茶凑到嘴边,又放下了。茶早凉了。
碧霞没立刻答。
她看着墨麒麟花白的须发,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盼头。那盼头像黑里的一盏灯,风一吹就晃。她又看了一眼他捧着的那杯茶,从头到尾,一口没动。
她没催他,也没急着应。祠外的铜铃被风碰了一下,叮地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她提起壶,给自己也续了半杯,端着,等他把剩下的话说完。
这位墨麒麟,是义父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伙计,是麒麟族的长老。大罗金仙巅峰的修为,在三界里也是一号人物。可这会儿,他为了族里能不能续上香火,弯着腰,小心翼翼地来求一个晚辈。
碧霞站起身,对着他深深一拜。腰弯得很低。
墨麒麟吓了一跳,赶紧起身来扶。
“元君这是做什么!使不得!”
碧霞直起身,看着他。
“前辈,这一拜,是碧霞替天下百姓拜的。太古至今,麒麟现世,哪儿不是祥瑞?老百姓嘴上念着麒麟送子,可又有几个人知道,麒麟族自己子嗣艰难。”
她声音放稳。
“碧霞受后土师父教诲,掌生育之力,本就是为了护佑生灵。麒麟族有难,碧霞坐不住。”
“前辈放心,这事碧霞一定尽力。只是繁衍关乎天道因果,急不得。碧霞得好好想个周全的法子。请前辈转告麒王,容我些时日。”
墨麒麟浑身一颤,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对着碧霞深深一揖,声音哽住。
“老朽……代麒麟族上下,谢过元君大恩!”
碧霞连忙扶他。
“前辈别这样。碧霞也是大地一脉,麒麟族有难,就是大地之脉有损。这事,于公于私,我都该管。”
墨麒麟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黑袍子擦过眼睛,把泪吸干了。
“好,好,好。老朽这就把话捎回族里。元君但凡有需要,麒麟族上下,赴汤蹈火。”
他再三道谢,才告辞。走到祠门口,他回头,对伏在门边的獬豸点了一下头。
獬豸站起来。
“慢走。”
墨麒麟一怔,没想到獬豸会跟他说话。他笑了笑,那笑里松了口气。随即化作本形,四蹄踏着火,朝山下走去。蓝火在地上印出一个个脚印,慢慢淡了。
獬豸望着他背影。
“可怜。”
碧霞走到它身边。山道上那串蓝色脚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像从没存在过。她想起他化形时耳后那点没化干净的墨鳞。
“是啊。所以才要帮他们。”
獬豸点点头。它用脑袋蹭了蹭碧霞的手背,凉凉的。
碧霞登上山巅,望着西边。夕阳把墨麒麟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山尖一直拖到山脚。山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,她伸手按住,没急着动。
她盘算了一下。生育之力,幽冥之力,泰山阴阳之力,再加上麒麟族的大地之心。四股劲拧到一处,或许真能给麒麟族蹚出一条路来。
可天道因果这块铁板,她这点真元,撬得动吗?上回她改亡魂审判的规矩,是后土师父点头的。这一回,师父会怎么说?
山风吹过来,獬豸伏到她脚边,尾巴轻轻甩了一下。
西边那道玄黄祥云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