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麒麟走后不过七日，麒麟族的回音就到了。
这日清晨，碧霞祠里很静。香烟直直升上去，到半空才散开。碧霞呼吸很慢，很匀，像汶水河的水。
她忽然感应到一股浑厚温和的大地之力，从西边靠过来。那力量不似龙族张扬，也不似仙家清冷，是沉的，厚的，像土，像石头。所过之处，草木都挺直了些，连泰山的灵泉都叮咚得更欢。
獬豸原本伏在她脚边假寐，此刻抬头，望向西方，耳朵竖起来转了转。
“来了。很多人。”
碧霞起身，把头发重新拢好，木簪别紧，带着石敢当、獬豸和三个弟子迎出祠门。
云海翻涌，一道玄黄祥云铺天盖地压过来。那云像潮水从西边漫。云上几十道身影肃然而立。打头的一身玄黄王袍，袍上绣着山川草木，每一道纹路都像在慢慢流。
他头戴平天冠，脸容刚毅，又带着温和，眉宇间全是岁月压出来的沉。
麒王。
他身后跟着十二位长老，个个金仙以上，气息收得像一座座不说话的山。再后头是几十位精锐，目光沉稳。
碧霞上前一步，躬身。
“泰山碧霞，恭迎麒王大驾。麒王亲临，泰山生辉。”
麒王快步上前，双手把她扶住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像两块刚从日头底下捡回来的石头。
“元君万莫多礼。该本王谢元君才是。”
他退后一步，整了整衣冠，对着碧霞深深一揖，腰弯到极低。
“麒麟族麒王，率族中长老，恭贺元君受封。元君慈悲，护佑苍生，麒麟族上下，敬仰已久。”
他身后十二长老、几十精锐，齐齐躬身。动作齐得像一个人。山巅鸦雀无声，只有风过衣袂的猎猎声。
碧霞喉结动了动。她论修为论资历，远不及麒王。准圣之尊，对她行这样的礼。她赶紧把麒王扶起来。
“麒王折煞碧霞。快，请祠里奉茶。”
入祠，分宾主坐下。芝灵仙端上女儿茶，茶汤金黄。麒王双手捧着，没急着喝，环视一圈祠里的陈设。
“元君这碧霞祠，简朴，却不简单。一砖一瓦，都有泰山灵气。不愧是天地交泰之地。”
碧霞笑：“麒王过誉。泰山有今日，全仗义父和师父照拂。”
麒王摇头，说得认真。
“元君这话差了。泰山之盛，不在灵气多少，在民心。元君护百姓，百姓敬元君，这才是香火千年不灭的根。
本王活了一万年，见过多少洞天福地，失了民心就败了；也见过寻常山野，住了善人就兴旺。元君这条路，才是长的。”
碧霞听进去了，对这位麒王又多了几分敬重。这话听着不像恭维，像从他自己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闲谈几句，麒王放下杯子，正色。
“元君，本王今日来，一贺喜，二道谢。元君肯为我族操心繁衍大事，恩同再造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长老们鱼贯进来，每人托一件盖了玄黄灵绸的宝物。灵绸土黄，像秋天的麦田。麒王亲自起身，一件一件揭。
头一件，一枚拳头大的圣石，色泽温黄，像被岁月磨过的玉。里头像有山川河流在慢慢转，盯着看，能看见山在长，水在流。
“这是麒麟圣石。本族历代麒王以大地之力温养了一万年，早跟泰山地脉有了共鸣。把它立在泰山之巅，能稳住泰山根基，让灵气不竭，地脉不乱。”
碧霞接过，触手温润。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掌心流进地脉，整座泰山轻轻震了一下，像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。
“泰山有灵，必记麒王这份情。”
第二件，一卷古朴兽皮卷轴，边缘金线封着，细得像头发丝。
“这是我麒麟族一万年不传之秘，大地之心。修了它，能感知地脉，引动地脉之力，跟大地同呼吸。元君已得后土娘娘传大地之力，这秘法跟娘娘所传正好接上，助元君把大地之力修到大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秘法，太古以来没出过族门。今日献给元君，一是谢恩，二是元君跟我们同属大地一脉，在元君手里，它能护更多人。”
碧霞双手接过，入手温热，像捧着一片活的大地。她体内后土所传的大地真元跟卷轴里的力量对上了，嗡嗡地响。
“麒王厚赐，碧霞愧不敢当。此秘法，碧霞必不负所托。”
第三件，三枚血珠，封在水晶瓶里，每一枚都泛着温热的红光，像三颗小火苗在瓶里跳。
“这是本王精血，三滴。一滴，能救一个重伤濒死的人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就能续命还阳。三界里，麒麟精血最难得。本王修了一万年，也只凝出这三滴。今日一并给元君。”
碧霞猛地站起来。
“麒王，这万万不可！精血关乎您自身根基，碧霞怎么能受！”
麒王摆手，笑了。
“元君放心。本王根基稳，三滴精血伤不了根本。再说……”他看着碧霞，“元君替我族操的是全族存亡的事。三滴精血，算什么？元君不收，本王这张老脸往哪儿搁？”
他说着自己先笑出声，笑声像春雷滚过山谷。
碧霞推辞不过，双手郑重接过水晶瓶。
“既如此，碧霞愧领。麒王之恩，碧霞记下了。”
礼毕，重新落座。碧霞给麒王续茶，问起麒麟族如今的光景。麒王叹了口气，又把族里繁衍艰难的事细细说了一遍。龙族有九子，凤凰能涅槃，唯独麒麟血脉纯，子嗣少，一万年下来不过几百口。
“本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让麒麟族续下去。”他声音哑了，“族里的崽，一个都是全族的宝贝。可新生的还是太少，老的一年比一年多。再这么下去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眉头松了松，眼里的愁却没散。
碧霞看着他，心口发涩。
她想起义父当年为她求拜师后土的样子。那个从不低头的东岳大帝，跪在后土娘娘面前，厚着脸皮替她请封。那一刻，东岳大帝的架子不见了，他只是个想让女儿有个好前程的父亲。
麒王现在也是这样。此刻他不像什么麒王，只像个怕族人断了根的族长。
“麒王放心。”碧霞放下杯子，“碧霞一定尽力，替麒麟族找一条路。只是此事关乎天道因果，急不得。请麒王容我些时日。”
麒王起身，又是一揖。
“元君大恩，麒麟族上下，铭感五内。”
碧霞扶他起来。
“麒王别这样。碧霞也是大地一脉，麒麟族有难，就是大地之脉有损。”
麒王直起身，眼里泛着水光。他沉默一会儿，忽然开口。
“元君，本王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麒王请讲。”
“元君若真替我族解决了繁衍大事，本王愿倾全族之力报答。”他声音很轻，每个字却重，“到那时候，元君但凡有需要，麒麟族赴汤蹈火。”
碧霞摇头。
“麒王言重了。碧霞做事，从不图报。对得起天地，对得起百姓，对得起自己这颗心，就够了。”
麒王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那笑里有释然，也有敬重。
“元君这条路，才是长的。”他像在自言自语。
送别时，麒王走到祠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泰山。暮色里，泰山还是那头蹲着的巨兽。
“元君，泰山有你，是泰山之幸。麒麟族有你，也是麒麟族之幸。”
碧霞躬身：“麒王慢走。待碧霞想周全了，自当前去麒麟族，跟麒王共商大计。”
麒王点头，率长老踏云而去。玄黄祥云渐渐融进西方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麦田。
山巅重新静下来。
碧霞站在殿前，手里捧着那卷大地之心，望着西边。生育之力，幽冥之力，泰山阴阳之力，再加上这大地之心。四股劲拧到一处。
獬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脚边。
“能行吗？”
碧霞低头看它。
她想起瓶里那三滴精血。麒王一万年修为，一次押上了三分之一。
“能行。”她说，“一定能行。”
獬豸点点头，伏到她脚边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。她嘴上答得脆，底里却清楚，生育之力管的是凡人怀胎，麒麟族血脉纯净，是太古就定死的规矩。她这点真元，拿什么去改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