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王走后，碧霞把自己关进了静室。
后土娘娘赐的典籍堆了半间屋。竹简一卷压一卷，有的边沿磨得起了毛，编绳用久了发暗，一翻就簌簌往下掉细竹屑。她一卷一卷看过去，看到指腹沾了一层竹黄。
麒麟族那部“大地之心”摊在膝上，她对着自己掌中的生育之力，一处一处比。比了三日，眼底下熬出青影，到第四日清早，终于合了竹简。
办法有了。
这三日里，石敢当踹门进来送过两回饭。头一回那碗面搁在案角，他半夜进来收，面坨成一块，一口没动。第二回他学乖了，把碗往她眼皮子底下一墩。
“元君，俺这粗人不懂你那大道理。可你不吃饭，明儿个拿啥跟麒王讲？”
碧霞被他吵得抬不起头，扒了两口。
芝灵仙端着药进来，软声软气地催。
“师父，药熬了两个时辰，趁热喝。你眼底都青了，再熬下去，回头麒王见了，还当泰山苛待元君。”
碧霞笑着把药接了。药苦，她皱了皱眉，芝灵仙又往她手里塞了颗蜜饯。
她召来麒王、墨麒麟，又请了泰山司两位司主。
大殿很静。日头斜过窗棂，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一道金线。麒王端坐在客位，两只手平放在膝上，肩背绷得笔直，像个等着先生发考卷的学生。墨麒麟立在他身后，黑袍垂地，一双眼死死盯着碧霞。
“麒王，我有一法，要四股力合在一处。”
碧霞声音不高，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头一股，生育之力。后土师父传我掌人间生育，护母婴平安。麒麟族母体怀胎，这一股力，我来护。”
麒王下巴重重一点。
“第二股，幽冥之力。我掌幽冥轮回。人间那些大德大善大仁之人，过世后亡魂入泰山司，经岳司主、袁司主一道一道审，够格的，转世入麒麟族。”
岳飞和袁崇焕对视一眼。
岳飞挺身，声如洪钟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“末将与袁司主担着善恶之判，够格的一个不放，不够格的一个不进。”
袁崇焕跟着起身，青衫佩剑，腰背挺得笔直。他比岳飞慢半拍，话却条理分明。
“末将附议。镇边战死的忠烈、民间行医的善人，若够格，当优先。他们在人间没享到的，轮回里该补上。”
“第三股，泰山阴阳之力。泰山是三界阴阳交汇之地，天地交泰。我以泰山之主的身份，引阴阳二气灌进轮回的道，善魂转世到麒麟身上，血脉才融得进去，是真真正正的麒麟子。”
麒王眼里那点亮，一下子亮开了。
“第四股，麒麟族的大地之心。你赠我的秘法，转世的麒麟在母胎里就贴着大地，根基稳，天赋也足。”
碧霞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句要紧。善魂转世，前世记忆封进血脉最深处，非修到金仙，不得醒来。这样血脉净，新人也是新的人，两不相碍。”
殿里静了好一会儿。麒王嘴唇动了动，像在把每个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元君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凭什么确保进来的，都是善人？”
岳飞往前一步，手按在腰侧剑柄上。
“凭我手中这面审魂镜。生前为善为恶，镜前一照，无所遁形。末将立过誓，错判一个，提头来见。”
这话重。碧霞张了张嘴，到底没拦。
麒王听完，喉头动了动。两行老泪顺着皱纹往下爬，一滴一滴砸在玄黄袍角上，洇出深色的印子。他站起身，对着碧霞深深一揖，腰弯得极低，额头快碰到膝盖。
“元君此策，周全至此。麒麟族满门，感念大恩。”
碧霞连忙上前扶他。
“麒王使不得。麒麟一族仁厚，碧霞早有耳闻。能出这份力，是碧霞的福分。”
麒王直起身，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。他站着没动，像在掂量一件天大的事。半晌，转过身，朝殿外招了招手。
殿门吱呀开了。
一个身形如山的巨兽一步跨进来。通体土黄鳞甲，每一片鳞都有脸盆大，边缘磨得溜圆，像被水冲了千年的鹅卵石。四蹄落地很轻，可碧霞脚边的青砖还是跟着颤了一颤。
它走到她面前，前腿一弯，跪了下去。那颗山一样大的头颅垂到她膝前，声音像闷雷贴着地皮滚。
“土麒麟‘岳’，见过元君。”
碧霞怔住，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
麒王在一旁正了脸色。
“元君，‘岳’是我族上古血脉，大罗金仙修为，修了八千年。今日本王把它一并赠给泰山。往后它世世代代守泰山，守元君。”
殿里倒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石敢当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芝灵仙忙抬手捂住嘴。黄灵翁白眉一抖，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碧霞连连摇头。
“麒王，这怎么使得！大罗金仙的上古血脉，你让它世世代代守我泰山？碧霞受不住。”
麒王不松口。
“元君听本王说完。送它来，有三个缘由。其一，你替我族解了繁衍的死局，恩同再造，麒麟一族知恩图报，这是本分。其二，你我同出大地一脉，守泰山就是守大地，合你我的命。其三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“岳”，眼神里有几分不舍，又有几分骄傲。
“‘岳’修到瓶颈了。泰山是天地交泰的地眼，大地灵气最厚。它在这儿守山，也能借这口气冲破自己那道关。泰山得一员守护，麒麟族了一桩心事，‘岳’也有个去处。一举三得。元君，你还推什么？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东岳大帝骑在墨麒麟背上，不知何时到了祠外。他翻身下来，一步一步走进来，看了碧霞一眼。
“碧霞。麒王一片诚心，你收下。墨麒麟在我座下多年，如今‘岳’再来镇守泰山，两好合一好。”
碧霞看看麒王，看看义父，再看看跪在地上那颗山一样大的头颅。她沉默了几息。
“既如此，碧霞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她走到“岳”面前，双手扶住它的头。鳞甲冰凉，那凉意从掌心一直透到手臂。
“泰山有你守着，是泰山的福气。往后山上的一草一木，山下的万家灯火，都要劳你。”
“岳”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瞳仁里，映出她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“岳，愿世世守泰山，守元君，至死方休。”
獬豸从碧霞脚边站起来，小短腿倒腾着，走到“岳”跟前。它仰头打量这个比自己大了几十倍的庞然大物，伸出头顶那只独角，轻轻蹭了蹭“岳”的前腿。
“同伴。”
“岳”低下头看它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。
“同伴。”
一白一黄，一小一大，在泰山顶上对视。石敢当看得直挠头，芝灵仙眼圈先红了。碧霞低头看獬豸，嘴角没绷住，弯了一下。
墨麒麟从殿外踱进来，绕着“岳”走了一圈，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，像在教导自己后辈。黄灵翁捻着白胡子，凑到碧霞耳边。
“元君，老朽活了这把年纪，头一回见麒麟族送大罗金仙来当看门的。这人情，欠得重啊。”
碧霞没接话。她知道黄灵翁说的是实话。
碧霞在泰山之巅立了“泰山司”。岳飞来掌善恶之审，袁崇焕来忠烈之录。
头一桩事，是接一位善人。
那人在人间行医一辈子，穷人的诊金一文不收。一生没娶，把命都给了病人。腊月里有人半夜砸门，他披着棉袄就走，回来脚冻得失去知觉，缓半宿才回过来。
他走的那天，半个城的人来送，队伍从他家门口一直排到巷口，有人捧着他晚年给自家孩子开的药方，哭着走。
他的亡魂入了泰山司。岳飞举镜一照，镜里是一辈子干干净净的行善人。审过了。
转世麒麟族。
麒王抱着新生的小麒麟，手都在抖。那小东西只有猫儿大，一身碎金似的鳞甲，眼睛还没睁开，蜷在他怀里，细声细气地哼，跟刚生下来的猫崽一个声儿。
“我麒麟族……终于有后了。”
麒王的嗓子哑了。
碧霞站在一旁，看着那团小小的金光。
她想起那个老大夫，想起他一辈子没让穷人掏过一文钱。如今他成了麒麟族的第一个娃娃，前世那些排队送他的脸，封在血脉最深处，要等修到金仙才肯醒。
她低头问脚边的獬豸。
“你说，等它哪天真开了前世的眼，头一个认出来的，会是谁？”
獬豸把下巴搁回前爪，没答。
只从喉咙里，低低滚出一个字。
“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