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司设立、麒麟轮回开启的消息,像一阵风,半天就传遍了三界。
第二日清早,石敢当从东海打探回来,一脚踏进祠门,盔都没摘。
“元君!昨儿夜里,东海龙王在龙宫拍了桌子!”
他把扁担往墙角一靠,唾沫横飞。碧霞示意他坐,他不坐,叉着腰就学上了。
“探子刚报完,他那杯子啪地砸在地上,酒水泼了一桌,顺着桌沿往金砖上滴。”
石敢当一拍案几,案上茶碗跳了跳。
“他霍地站起来,在大殿里来回踱。龙袍下摆拖在湿地上,吧唧吧唧响。当着一窝龙子的面骂,说本王原想着送一颗大罗金仙的龙珠,已是天大的脸面。谁料麒麟族那个土焖子,不声不响甩出这么一手!”
獬豸伏在脚边,耳朵动了动。
“二太子凑上去问要不要再补礼。”石敢当缩着脖子,学那小儿子的模样,“敖钦一屁股坐回去,摆手。说晚了。送礼讲究头一份的心意,这会儿再补,明摆着是眼红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他直起身,挠了挠头。
“末了他撂下一句。往后泰山有事,龙族头一个到。不能叫人比下去。”
碧霞端着茶,没接话。茶是昨儿的,有点苦。
凤凰族那边,是凰王身边的青鸟捎的信。信短,绑在青鸟腿上,一卷素帛。碧霞解开,上面几行字。
说凰王在族会上听完回话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起身走到窗前,把一片梧桐叶在指间捻了又捻,松开手,叶子打着旋儿飘下去。
信上末了一句:备一份厚礼,本座亲自来泰山。
碧霞把素帛折好,收进袖里。
她低头看獬豸。獬豸下巴搁在前爪上,喉咙里滚出一声。
“急了。”
碧霞点头。龙族急了,凤凰族也坐不住了。三族都往泰山这边靠,靠得越紧,往后这盘棋越活。可靠得紧了,心思也就杂了。
这日,泰山之巅摆下三族宴。
碧霞一早就起来了。她亲自去后厨看了菜,又绕着殿走了一圈,把廊下挂的红灯笼一盏一盏扶正。石敢当在殿门口挪桌子,挪一张,回头问一句摆得齐不齐。獬豸趴在台阶上,尾巴一下一下扫着砖。
东岳大帝坐主位,碧霞坐在他身侧。东海龙王敖钦、麒王、凰王分坐两侧。三位准圣,千年来头一回凑在一座山上。
这是千年未有的盛事。
龙族献上来十箱东海灵宝。珊瑚珠、灵贝、龙涎香,堆了半间殿。珊瑚珠红的像凝血,白的像新雪,一颗一颗搁在玉盘里,日头一照,光在碧霞脸上跳。
麒麟族献的,是“岳”世世代代守泰山。这东西装不进箱子。它是拿命装的。
凤凰族献了三根凤凰羽毛,五彩斑斓,搁在玉盘里还一下一下地跳,像三颗小心脏。凰王指着那盘子,声音不高。
“这三根羽毛,是我凰王褪下的翎。每一根,都藏着一次涅槃的火。元君收下,危急关头拔一根,便能浴火重生一回。三根,就是三条命。”
碧霞上前,双手把玉盘接过来。指尖被那跳动硌得发痒,三根羽毛在她掌心里各自发烫,像三小团活着的火。她抬眼看凰王。
“三条命,凰王这礼,比龙珠还重。”
凰王端着杯子,眼尾挑了一下。
“元君收着。往后用得上,才算没白送。”
碧霞把玉盘小心搁到身侧,没有分赐。三根羽毛,一根都没动。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,一根都不能轻易出手。
石敢当站在她身后伺候,眼睛却直勾勾黏在那盘珊瑚珠上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碧霞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腰,压低声音。
“看一眼就够了,那珠子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石敢当挠挠头,声音瓮瓮的。
“元君,俺就是没见过这么红的珊瑚。跟咱后山上那片红泥地一个色儿,咋人家的就发光呢?是不是搁海水里泡久了,泡出仙气来了?”
碧霞没忍住,低头抿了口酒,把笑咽了回去。
她一一谢过。脸上带着笑,笑意却不深。
酒过三巡,敖钦端着杯子,冲麒王举了举。
“麒王兄好大手笔,本王佩服。”
这话里带酸,那酸劲隔着一张桌子都闻得到。
麒王老实。
“元君于我族有恩,自当倾力相报。龙族宝贝多,我麒麟族比不了,只好出些笨力气。”
敖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这话听着是自谦,实则是说龙族只会送死物,麒麟族才是掏真心。他把杯子往案上一搁,杯底磕出一声脆响。
凰王轻咳一声,出来打圆场。
“二位都是有心的人,争这个做什么?元君慈悲,想来也不会计较礼轻礼重。”
碧霞举杯。
“三位远来,碧霞感念。今日这一席,不为别的,只为共护苍生。请。”
三族一齐举杯。面上和和气气,酒是甜的,可有人咽下去,舌根里泛苦。
席间,有个不知礼数的散仙,喝得脸通红,站起来冲麒王一揖,张口就叫“麒帝”。
这一声落下去,满席窃窃私语顿了顿。有人跟着附和,有人赶紧低头喝酒,生怕沾着。麒王脸色一变,连忙摆手。
“使不得这个称呼。称麒王就好。”
敖钦跟着笑,端着杯子打圆场。
“正是。你我三族,称王足矣。”
碧霞举杯的手停了停。
她想起义父从前提过一句。龙汉初劫之后,仙道对三族暗中压着,不许他们称帝。太古时候呼风唤雨的三位族主,如今只能称王。那点旧日的荣光,早谢了。
獬豸伏在她脚边,抬眼扫了一圈这满堂热闹,喉咙里滚出两个字。
“和气。”
停了停,又补上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假的。”
碧霞低头看它,伸手拍了拍它的头,没作声。
她知道獬豸没说错。龙族想交好泰山,麒麟族想报恩,凤凰族怕落单。可目的归目的,结果若真是好的,也就够了。
她瞥了一眼敖钦。这位龙王嘴上酸着,方才敬酒时,杯沿却对着麒王低了半寸,礼数没缺。她又瞥一眼凰王,凰王正端着杯子,目光从殿外那道云气上慢慢收回来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酒阑,三族起身告辞。
敖钦走在最前头,龙袍下摆扫过门槛,临出门还回头瞟了一眼殿里那盘珊瑚珠,像在盘算是自己送的多还是麒麟族送的重。
麒王走在他身侧,频频回头看碧霞身侧那只玉盘,三根羽毛还在里头一跳一跳。凰王走得最慢,五彩羽衣在风里一开一合,她走到云头,脚步顿了半拍,回身望了一眼泰山主峰,才驾云去了。
碧霞站在泰山顶上,看他们走。祥云一朵一朵飘远,像被风吹散的棉絮。她站了很久。
石敢当挠着头凑过来。
“元君,想啥呢?”
“在想,什么时候三族才肯真把成见放下,拧成一股绳。”
石敢当咧咧嘴。
“那得等到猴年马月?”
碧霞没答。
她望着那片空了的天,忽然想起席间那声“麒帝”,想起麒王摆手时那张绷住的脸。三位准圣之王,连一个“帝”字都不敢接。压在他们头上的那只手,究竟是谁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