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碧霞在泰山之巅打坐。
晨雾从山脚涌上来,把整座山笼在一层薄水汽里。雾不浓,近处的松枝还能看清针叶,远一点的就只剩一片淡青。松针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,一颗接一颗,碎银子似的。
有那么一两颗格外沉,颤着颤着从针尖滑脱,落在她袖摆上,洇开针尖大一点湿痕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山下寺庙的早课。铜音悠远,一下一下荡开,不紧不慢。钟声渗进雾里,雾也跟着起伏,像一张薄绢叫风拂了一下。
她闭着眼,呼吸不知不觉跟地脉合上了拍。一呼一吸,泰山的灵气在她体内流转,把她那股后土传下的大地真元淬得更纯。地脉的搏动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,咚,咚,咚。
偶尔一颗松针上的露珠滑下,落在她肩头,一凉,又滚下去。
忽然,那股气息又来了。
清宁,平和。贴着肌肤凉丝丝的,像山缝里渗出的泉水。悄没声息,就把山间的晨雾涤开了。雾一层一层散,石头上的青苔看得更清,绿得发黑,茸茸趴在石面上。
松针上的露珠也陡然亮了几分,像叫什么东西洗过。
碧霞睁开眼。睫毛上凝着一层细水雾,被晨光一晃,眼前七彩流转。
她把神识朝那气息来处探去。那神识像一根极细的线,从眉心射出,越过千山万水,越过长江黄河,滑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村庄。田里的稻子正黄,叫风推出层层细浪,浪尖的光斑一明一灭。
河边的柳树还绿着,枝条软软垂到水面,梢头一点,漾开一圈涟漪。村口的狗仰脖叫了两声,又懒懒趴回门槛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却还竖着。
有个挎篮的农妇走过田埂,篮沿露出半截青菜叶。远处一座土屋的烟囱刚冒烟,烟柱直直立着,半天不散。
她的神识顺着江风一沉,落在了波涛滚滚的长江上。
江面浪涛翻滚。狂风卷起巨浪,一下接一下拍着江岸,轰隆作响,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。一个高瘦的僧人立在江边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。他赤着双足,脚趾紧紧抠住岸边的湿石头,脚背上青筋凸起。
他在那儿站了不知多久。浪从江心卷上来,白沫扑到他膝头,又退下去。江风把他的僧袍灌得鼓鼓的,他却像一截钉在石上的枯木,连眼都不眨。
风把他宽大的僧袍吹得贴在身上,勾出瘦削的身形,两肋的骨骼隔着布料都看得清。他一动不动,望着翻滚的江水,像在等什么。浪花溅起来碎成白沫,打在他脚背上,他不退。
风卷着细沙弹在他脸上,他也不躲,只把眼眯了眯。
他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眉毛浓黑,眉尾几根格外长,叫风吹得往后飘。一双眼深得像两汪潭水,望进去看不到底,只看见自己缩成很小的一点影子。
僧袍补丁摞着补丁,针脚密密实实,细得像米粒,旧得泛白,却干干净净,没沾一点灰。领口磨出了毛边,叫江风吹得直颤。
站了许久,他弯下腰,折了一根江边的芦苇。那苇子又细又轻,在风里止不住地摇,穗上沾着些白絮,一碰就飞起几丝,飘飘悠悠散进江风里。
他凝神看了一眼,枯瘦的手指在苇秆上捋了一下,摘去一片卷边的叶鞘,把它轻轻搁到江面上。芦苇在浪里剧烈摇晃,叫浪头吞进去,又湿漉漉浮上来。
他搁苇子的那个动作很慢。慢得像怕惊着那根草,又像怕惊着这条江。碧霞在山头上看着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抬脚踏了上去。
那根苇子叫他这一踩,往下一沉,吃水到了苇腰。江风卷着浪扑上来,眼看要把它掀翻。岸边打鱼的远远看见,直起了腰,忘了手里的网。
足心沾了一层冰凉的江水,脚趾蜷了蜷。下一瞬,他身形已经稳了,稳得像生了根。浪再怎么翻,风再怎么啸,他顺着江流,一步一步向北走。足下那根芦苇,像一叶不沉的舟。
一苇渡江。
碧霞的神识落在他背影上,指尖在膝上一收。
她见过不少佛门中人。地藏王菩萨的慈悲像大地一样厚,观音大士的庄严像雪山一样高,韦陀的刚猛像烈火一样烫。可这个僧人不一样。
他身上没有佛门那种庄重威压,没有高僧大德的摄人气度,只有一样东西。
通透。
像一块被水冲了千万年的石头,棱角全磨平了,只剩温润。你握在手里,不凉不热,刚刚好。
她忍不住把神识又凑近了些。江风把那僧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,他却走得不快不慢,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。碧霞看着看着,嘴角翘了一下。
她修了千年,斩过妖,封过魔,还从没见过有人敢拿一根苇子在大江上走。
那人影在江面上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。浪花把他吞进去,又吐出来,有一瞬连那个黑点都看不见了,下一瞬又浮出来。末了缩成一个极淡的黑点,化进水天相接的那条灰线里。
江面慢慢平了,只余波浪在涌,把日光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金。
碧霞收回神识,睁开眼。
獬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伏在她脚边。它耳朵竖着,转了转,头上那只独角荧光流转,光幽幽的。它望着南方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。
那声响不像警告,倒像一条老狗听见了远处熟稔的脚步,尾音拖得很长,慢慢沉进雾里。
“是他。”碧霞低头看它,伸手碰了碰它的角。指尖触到独角,凉丝丝的,荧光在她指腹上停了一瞬,又流走了。
獬豸点点头,下巴抬起来,又搁回前爪上。
碧霞心念一转,义父很久以前说过的话浮了上来。久到她差点忘了。义父说,佛门有一位高僧,从天竺东来,要到东土传法。她当时听过就放下了。
此刻,江面上那个瘦削的背影,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,那双赤足踏苇的脚,跟义父那句话静静叠在了一处。
她当时还追着义父问过,那高僧走那么远的路,图什么。义父只说了一句,图个该图的。她追问到底什么是该图的,义父摇头,叫她往后自己遇着了便知。
如今,人还没到,她倒先有点想知道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山巅边缘,望着南方的天。云海翻涌,稠厚地鼓着泡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她脚已经抬起来了。这条路迟早要走,她不急,也不慌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。江面上那个赤足的影子,和她掌心里这一点凉,不知怎么就叠在了一处。这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,脚上的茧,心里的念,多半是别人劝不动、也替不了的。
晨风从山脚卷上来,带着泥土的生腥气和炊烟暖暖的味道。山下村庄里,炊烟一缕一缕升起,叫风一扯就散了,融进渐亮的天。
她不知道那和尚几时到泰山。她只知道,等他到了,头一句跟她讲的,会是什么。是一两句机锋,还是跟山下那位打鱼老汉一样,先问她家里几口人,种几亩地,打几网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