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教师公寓一楼大厅只留了一盏灯,昏黄的光照着众人围坐的圈子。窗外雾浓得像墙,看不见办公楼和教学楼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霉味、铁锈和泥土的气息。
我把背包放在脚边,拉链拉到头。信封就在里面,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——苏念写的字、照片上她的脸、校长签名的红章。这些东西压在手里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李存然靠在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。外面只有雾和偶尔飘过的黑影,苏念还在游荡,但没靠近这里。
“她不会进来的。”莲莲轻声说,“她从来没进过我们住的地方。”
“因为这里有规则。”张刚说,“宿舍是安全区,诡异进不来。”
“那校长的规则是什么?”王斩月问,“他为什么能进来?”
“他不是诡异。”赵太海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“他是活人,或者说半人半鬼。他能在办公区和教学区自由活动,因为他把自己当成这所学校的‘主人’。”
“那我们把他干掉行不行?”张龙摩挲着手里的镇尸钉。
“不行。”李存然摇头,“苏念才是核心。校长只是她的执念延伸。不解决苏念,杀了校长也没用。而且我们不一定杀得死他。”
众人沉默。书红死了,林生和吴天疯了,冰花倒在走廊里。剩下的人都带着伤、恐惧和疲惫。莲莲的脸色比白天还差,眼眶发青,嘴唇发白。复活张刚的代价比她预想的大得多,她一直没说,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。
“莲莲,你先去休息。”刘莹拉着她的手,“这里我们守着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莲莲摇头,声音很轻。
“去吧。”赵太海说,“明天可能还要用你的技能。你现在倒下,我们少一个人。”
莲莲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刘莹扶她上楼,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,然后消失在转角。
剩下的几个人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莲莲和刘莹下来了。莲莲的脸色好了一些,但还是一副随时会倒的样子。
“你怎么不睡?”张刚问她。
“睡不着。”莲莲坐下,双手捧着刘莹递过来的水杯,“一闭眼就看见书红。”
没人接话。书红不是被诡异杀死的,是被幻觉骗死的。她以为自己回了家,听见了妈妈的声音,以为噩梦结束了。她笑着开的门,然后尖叫卡在喉咙里。
“她走的时候没受太大的苦。”赵太海低声说,“至少她以为她回家了。”
“那也是死。”张龙冷冷地说,“被骗死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存然打断他,“证据在我们手里,明天必须想办法带出去。怎么带?”
“直接揣兜里,离开学校就行。”张刚说。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苏念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松走。她让我们找到证据,是为了帮她,不是让我们自己跑。”
“那她要什么?”王斩月问。
“要我们承诺。”赵太海说,“承诺把证据带回现实,交给该交的人。”
“那我们就承诺。”张龙说,“反正都出去了,她还能追到现实里?”
“你最好别这么想。”李存然看了他一眼,“诡异的事谁也说不准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一盏,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,从远处一盏一盏熄灭,朝这边蔓延。众人猛地站起来往后退。
脚步声,很轻很碎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。
“是苏念。”张刚压低声音,攥紧拳头,“她来了。”
灯灭到大厅门口,停了。门外的雾翻涌,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——是飘。脚不沾地,校服下摆湿漉漉的,滴着暗红色的液体。头发垂在两侧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。指甲是黑色的。
苏念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她看着众人,没有说话。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,像在找什么,又像在等什么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赵太海上前一步。
苏念张了张嘴,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,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。听不清,但那声音里不是愤怒,是悲伤。
李存然看了我一眼,低声说:“把证据拿出来。”
我拉开背包,取出信封。隔着牛皮纸能感觉到纸张的温热。我举起信封,对着门外的人影说:“我们找到了。你写的那封信,校长篡改的报告,还有你受伤的照片。”
苏念的头微微抬起,头发从脸上滑开,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。她看着那个信封,伸出手贴在玻璃上。指尖没有血色。
没有声音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——直接响在脑子里,很轻很细,像小女孩的啜泣。
“帮我……”
“我们会帮你。”赵太海走到门边,隔着玻璃和苏念对视,“我们会把这些证据带回现实,交给警察,交给记者,让所有人知道真相。你信我们。”
苏念的手放下来,身体开始颤抖。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,雾在翻涌,远处传来校长的脚步声。
“信……你们……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清晰了一些,“但……他……”
她猛地转头,看向走廊另一端。校长的身影出现在雾里,衬衫熨得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镜片反着光。他背着手,走得不快。
“半夜不睡觉,在这里做什么?”校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明天还要上课。回去。”
苏念没有动,站在走廊中间挡住他的路。校长停下来,看着她,嘴角慢慢咧开:“你也要回去。你已经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。”
“我……死在这里。”苏念的声音突然变大,不再是啜泣,是嘶吼,“我死在这里!你害的!你害的!”
校长的笑容没变,推了推眼镜:“你是自己跳的楼。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苏念发出一声尖叫,走廊里的灯全部炸裂,碎片飞溅,雾涌过来。她朝校长扑过去,黑影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走!”李存然猛地拉开门,“现在!跑!”
众人冲出去,朝楼梯口狂奔,身后传来校长的笑声和苏念的嘶吼,还有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。不敢回头。跑出办公楼,跑进操场,跑进雾里。
雾很浓,伸手不见五指,脚下的跑道暗红色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前方出现铁栅栏的影子——操场的边缘。
“门呢?”张刚喘着气,摸索着铁栅栏,“大门在哪?”
“出不去的。”赵太海停下来,弯腰撑着膝盖,“我们没有完成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王斩月问。
“让苏念解脱。”我说,“她还没有解脱,还在和校长打。”
“那我们回去帮她?”张龙皱眉。
“回去送死吗?”刘莹声音发颤。
“不回去,就在这里等天亮?”张刚一拳砸在铁栅栏上,“等校长来收尸?”
众人沉默。雾里传来脚步声,碎碎的、拖行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“她来了。”莲莲指着雾里。
苏念从雾里走出来,校服破了好几处,头发散乱,脸上有黑色的裂纹。她看着众人,声音很清晰很平静:“他跑了。他回办公室了。”
“你受伤了?”刘莹小声问。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裂纹,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赵太海,又看着信封:“你们要帮我。”
“我们会的。”赵太海说,“但我们现在出不去。天亮了能走吗?”苏念摇头:“天亮了,他还在。你们出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李存然问。
苏念抬起手指向办公楼:“把他的东西拿来。他藏起来的,比我这些更重。”
“什么?”我追问。
“他收的钱,他打的电话,他让人改的报告。”苏念的声音又变得断断续续,“在他家里,不在学校。你们要出去才能拿到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出去?”王斩月问。
苏念沉默了很久:“明天天亮之前,我送你们出去。但你们必须回来。”
“回来送死?”张龙瞪大眼睛。
“回来帮我。”苏念看着他,“把那些东西带出去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赵太海走上前,和苏念面对面站着。他比她高很多,但他的眼神是平视的。“我们答应你。出去之后找到证据,一定会回来。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经历了什么。”
苏念歪着头看他,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“你是老师。”她说。“是。”“你为什么不像他们?”
赵太海沉默了几秒:“因为我也是老师。但不是所有老师都和他们一样。”
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伸出手贴在赵太海胸口。她的手没有实体,穿过了他的衣服,但赵太海没有躲。他感觉到一股冰凉。
“你不怕我?”苏念问。“不怕。你不是坏人,你只是被害了。”
苏念的手收回去。她退后一步,身体开始变淡,像雾一样慢慢消散。“天亮之前我送你们出去。记住你们答应我的。”
雾散了。操场还是操场,铁栅栏还是铁栅栏。远处的办公楼里,校长办公室的灯亮着。
众人站在操场上,没人说话。
莲莲第一个开口:“她说天亮之前送我们出去。现在几点?”李存然看了一眼手机:“凌晨三点。”
“还有几个小时。”张刚说,“回宿舍等?”“不”,赵太海摇头,“就在这里等。回去万一校长来敲门,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众人靠着铁栅栏坐下,背靠冰凉的铁杆,望着雾里模糊的教学楼轮廓。没有人有睡意。
我从背包里拿出信封,抽出苏念写的那封信,借着手机的光又读了一遍。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“校长,我求求你,让我换班……”我读不下去,把信塞回去。
“你说,她当年写信的时候是不是还抱着希望?”刘莹轻声问。“是。”赵太海说,“所以她才会写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希望破灭了。”赵太海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,“所以她才在这里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
天慢慢亮了,雾没有散,但颜色变了,从灰白变成淡黄,远处的办公楼里,校长的灯灭了。
苏念没有出现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看着他们,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