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场的缝纫机嗡嗡响了一整天。
没人说话,没人抬头。那几十个老囚犯像木头人,手指机械地动,偶尔有人咳嗽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我缝了十七个口袋。针断了三次,手指扎了两回,血珠子冒出来,蹭在白布上。刘莹缝了二十三个,莲莲十九个,赵太海只有八个——他的眼镜进副本时就丢了,眯着眼穿针,穿了十分钟没穿进去。
“一百个?”刘莹小声说,“这怎么做完?”
旁边那个老囚犯“嗤”了一声。刘莹看他。他没抬头,嘴唇几乎不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做不完就对了。做不完,才有借口关你们禁闭。”
“关禁闭怎么了?”张刚问。老囚犯这才抬起头。那双眼睛浑浊发黄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“禁闭室里有东西。”说完,他又低下头,再也不开口了。
我看了李存然一眼。他靠在缝纫机上,闭着眼,像在睡觉。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,一下一下,有节奏——他在数数。数什么?
傍晚六点,哨声又响了。监狱长背着手走进来,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扫了一眼大家面前的布堆。“十七个?八个?十九个?”他一个一个数,声音越来越尖,“你们是来养老的?”没人吭声。
监狱长走到赵太海面前,拎起那八个口袋,抖了抖,冷笑一声:“你,今晚没饭吃。”赵太海推了推鼻梁——推了个空,眼镜不在。他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“还有你,你,你。”监狱长又指了刘莹、钱五和王斩月,“都没饭吃。”刘莹眼圈红了。钱五骂了一句,被张刚拉住。“其他人,去食堂。”监狱长挥挥手。
食堂比工场大,但更暗。头顶的日光灯管一半不亮,剩下的忽明忽暗。长条铁桌,铁凳,铁餐盘。菜是白菜炖豆腐,汤清得能照见人影。我端着餐盘坐下,扒了一口饭,硬的,像昨天的剩饭。
李存然坐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:“我刚才数了。监狱长每隔四十分钟来工场一次,一次待五分钟。狱警换班是早上七点、下午三点、晚上十一点。”
“你一个下午都在数这个?”张龙坐对面,啃着馒头。“不然呢?缝口袋?”李存然看了他一眼,“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做手工的。”
张刚放下筷子,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个老囚犯说的禁闭室,你们怎么想?”“去看看。”王斩月说。“怎么去?”刘莹瞪大眼睛,“故意犯错?万一进去了出不来呢?”“那就别犯错。”李存然说,“晚上熄灯以后,摸过去。”
莲莲脸色发白:“你疯了?监狱长说了,熄灯后不许出牢房。”“他说不许就不许?”张龙冷笑,“他他妈算老几?”“他算监狱长。”赵太海端着空餐盘走过来,坐下,“但他说得对,熄灯后确实不能出去。不是因为规则,是因为那些声音。”
众人都看他。“我刚才和一个老囚犯聊了几句。”赵太海坐下,压低声音,“他说,晚上九点熄灯以后,走廊里会有东西。不是狱警,是‘他们’。”“他们是谁?”我问。“他没说。他只说,晚上不要出去,不要睁眼和回应任何声音。”赵太海顿了顿,“说完这句,他就走了。走得特别快。”
众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张龙把馒头掰成两半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:“那就白天去。”“白天有狱警。”张刚说。“那就引开他们。”李存然想了想:“明天工场,我负责引开狱警。你们找机会溜出去,摸清楚禁闭室在哪儿,里面有什么。”“你怎么引?”我问他。“我有办法。”他没细说。我没再问。
晚上八点半,被押回牢房。铁门关上,插销插死。走廊里的灯熄了一半,只剩几盏应急灯,昏黄的光照着墙上的霉斑。我躺在铁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也有水渍,一圈一圈。隔壁传来张龙的鼾声。
九点整,走廊尽头“咔嗒”一声——总闸关了。应急灯也灭了。走廊彻底黑了。我闭上眼。声音来了。
“我是冤枉的……”还是那些声音,但比昨晚更清晰,更近。像是有人站在牢房外面,贴着铁栅栏,对着我的耳朵说。“我没罪……放我出去……求求你们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我咬紧牙关,不去听。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是从骨头里、从血液里渗出来的。
“你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?”突然,一个声音变了。从哭诉变成了质问,冰冷的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牢房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黑暗。但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:“你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?”我低头看自己的囚服。灰蓝色,胸口印着1001。这件衣服,别人穿过。那个人死在这里,冤魂还附着在衣服上,日复一日,喊着同一句冤枉。我闭上眼,不敢再睁开。
一夜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