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哨声响了。我从铁床上弹起来,浑身僵硬,脖子像落枕了。走出牢房,看见莲莲和刘莹,两个人的脸色比昨天还差。刘莹眼袋发黑,嘴唇起皮。莲莲走路都在晃。
“你们也没睡?”我问。“睡了一会儿。”莲莲说,“但一直在做梦。”“什么梦?”莲莲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梦见有人站在我床边,低头看我。穿着和我一样的囚服,但是他没有脸。”刘莹在旁边猛点头:“我也是!那个人就站在我床边,一动不动看我。想喊喊不出来,想动动不了。”
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骷髅头还在,颜色比昨天深了,从灰白变成了暗红。
工场。缝纫机嗡嗡响。李存然今天没怎么缝口袋。他一直低着头,像在专注干活,但我知道他在等。
上午十点,狱警换班的时间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两个狱警从工场门口经过,往厕所方向走。李存然突然站起来,手里的线轴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了工场门口。“我去捡。”他说。旁边的狱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李存然走到门口,弯腰捡起线轴。他没有立刻回来,而是站在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“看什么看?”狱警呵斥。“没看什么。”李存然转身回来,经过我们身边时,嘴唇几乎不动,声音低得只有我们能听见:“走廊左边第三个门,没锁。现在去。”
张刚第一个站起来。“我去上厕所。”他说。狱警皱眉:“刚不是去过?”“喝多了水。”张刚捂着肚子。狱警不耐烦地挥挥手。张刚走出去。三秒后,王斩月也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”“你也要去?”狱警盯着她。“早上吃坏了肚子。”王斩月面不改色。狱警哼了一声。又过了半分钟,我站起来。狱警看了我一眼,我指了指肚子,他没说话。
我们三个一前一后走出工场。走廊里没有人。左边的门,第三扇,虚掩着。张刚推开门,闪进去。我和王斩月跟上。
门后面是楼梯间,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水泥台阶往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“下去?”张刚问。“下去。”我说。往下走。每下一层,空气就冷一分,霉味就重一分。墙上的涂料大片脱落,露出红砖,砖缝里渗出黑色的水渍。
下了三层,楼梯到头了。一扇铁门,比上面的更厚更锈。门上有把大锁,全是锈。“这就是禁闭室?”王斩月小声说。“不一定。”张刚摸了摸锁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他试着拽了一下锁,“咔”一声,锁开了——是锈断的。
张刚推开门。里面不是禁闭室。是一条走廊,和上面一模一样的走廊——两侧是牢房,铁栅栏门,编号牌歪歪扭扭。但这里的灯是亮着的,惨白的、刺眼的白光。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甜腻的、让人恶心的气味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王斩月压低声音。“地下一层。”张刚说,“地图上没标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“咔嚓”一声。低头一看——一根骨头,是人骨头,手指骨,细长,发黄。王斩月倒吸一口凉气。
走廊两侧的牢房里,有人。不,不是人。他们穿着囚服,和上面的人一样。但他们的脸没有脸,五官模糊,只剩下肉色的平面。有的蹲在角落里,有的站着,脸贴着铁栅栏,那个没有五官的脸朝着你。
“走。”张刚声音发紧,“快走。”我们转身往回跑。身后传来拖行的声音,越来越快。冲上楼梯,身后的声音追到楼梯口,停了。我回头看。走廊尽头,一个人形的黑影站在那里。他比其他“人”高,比其他“人”黑,像一团凝固的烟雾。他的脸是完整的——五官都在,但那双眼睛是空的,两个黑洞,直直盯着我们。然后他笑了,嘴唇裂开,露出黑色的牙龈和发黄的牙齿。那个笑容和监狱长一模一样。
我们冲回工场,张刚和王斩月先去厕所转了一圈才回来。李存然看了我们一眼,什么都没问。
午饭时间,食堂。我们几个坐在一起,把地下一层看到的说了一遍。“没有脸的人?”刘莹声音发抖,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“冤魂。”赵太海说,“死在这里的人,连脸都被抹掉了。没人记得他们长什么样,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。”“那个笑的和监狱长一样的黑影呢?”张龙问。王斩月想了想:“分身?还是监狱长本人就是那个东西?”“都有可能。”李存然说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监狱长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废话。”张龙翻了个白眼。李存然没理他,继续说:“我的技能是敏觉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我在工场观察了一天,发现一件事——监狱长每次进来的时候,他身上都缠着东西,黑色的,从他脚底往上爬,一直缠到腰。”“那是怨气。”赵太海说,“死在这里的人的怨气,缠在他身上。”“所以他是幕后黑手?”莲莲问。“不一定。”赵太海摇头,“他可能是执行者,但不是最终受益人。真正的幕后黑手在监狱外面。”李存然点头:“对。我们需要的证据,不是监狱长收钱的证据,而是谁送钱进来、谁在监狱外面操纵这一切的证据。”“那去哪找?”张刚问。赵太海沉默了几秒:“档案室。”“档案室在哪?”“不知道。”赵太海说,“但有人知道。”他看向食堂角落里独自吃饭的老囚犯——就是昨天说“禁闭室里有东西”的那个人。
下午,工场。赵太海找机会坐到老囚犯旁边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缝口袋。老囚犯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话。过了十几分钟,赵太海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老囚犯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踩缝纫机。“不记得了。几年?十几年?在这里,时间没有意义。”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老囚犯没回答。他侧过头,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看着赵太海:“你是老师?”赵太海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你的手。你手上的茧在食指和中指上,有握笔的茧。你是拿笔杆子的人。”赵太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没说话。“老师来这里,也是被冤枉的?”老囚犯问。赵太海想了想:“算是吧。”“什么叫算是?”“我没犯罪。但我进来了。和你们一样。”老囚犯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,继续踩缝纫机。
“档案室在地下一层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但不是你们今天去的那个方向。是另一边。下了楼梯往右拐,走到头,有一扇铁门。门上写着‘档案室’。”赵太海的手停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去了地下一层?”老囚犯没回答。他只是说:“去档案室的时候,不要一个人去。里面的东西比你们今天看到的更凶。”说完,他站起来,端着缝好的口袋走了。赵太海坐在那里,手指还搭在缝纫机上,一动不动。
晚上,牢房。熄灯前,李存然把所有人叫到一起。“明天白天,我和张刚、张龙、斩去档案室。其他人留在工场,该缝口袋缝口袋,该吃饭吃饭,别引起怀疑。”“拿到证据以后呢?”莲莲问。李存然沉默了几秒:“找机会送出去。”“送给谁?”“警察局长。那个监狱长提到的‘局长’,应该就是他的上级。如果局长是好人,证据给他,他就能把监狱长绳之以法。”“如果局长也是坏人呢?”刘莹问。李存然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熄灯铃响了。各自回牢房。铁门关上。我躺在铁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隔壁,张龙又在打鼾。走廊里,应急灯灭了。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。
我闭上眼。声音又来了。但这次不一样。不是“我是冤枉的”,不是“放我出去”。是一个新的声音,很轻,很细,像一个孩子。
“哥哥……你能帮我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