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妱澕与云苏面面相觑,相视一眼,均摇头表示猜不着。
巴雅尔爽朗再起:“新茶、鲜奶、热炕头,若客人喝光三碗茶,主家便要宰羊庆贺。”
云苏举碗轻笑:“如此说来,我们以后可学聪明些,倒要留些肚子,好尝贵部的烤全羊了。”
慕容妱澕与云苏一人捧着一碗热茶乳,茶汤咸润适口,顺喉咙淌下去,整个人从腹中暖到指尖。又捏起一块奶豆腐细细端详那模印的花纹,忍不住笑了笑。啜了一口茶,抬头望见缝里透出的灰白天色——风还在远处呜呜地响,可这屋内暖烘烘的,有火塘、有热茶、有乳糕垫肚,倒让人觉得冬末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。这顿点心招待,着实惬意。
雅如贵与巴雅尔先是将冰郎和都兰安顿好在暖炕上,尤其为冰郎铺好了厚实的毛毡与羊皮被褥。残雪未尽,寒风瑟瑟作响,河谷里的冰层仍未消融——虽是冬末的最后些时日,春天却还远远缩在南方的山岭背后,不肯挪步到此。
春天不来,作为主家,也要引着慕容妱澕与云苏穿过几道看似寻常的回廊,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。
那屋子灰墙青瓦,毫不起眼,门前连一株像样的花草都没有,与府中别处的精致格格不入。若非雅如贵刻意带路,任谁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雅如贵推开门,侧身让客:“进来吧。”
屋内陈设简朴,与寻常草原人家的起居室并无二致,甚至更少,仅一张矮桌、几只蒲团。
慕容妱澕与云苏正暗自纳闷,雅如贵和巴雅尔却已将门轻轻合上。刹那间,屋内的气息陡然一变。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,分明是冬日,周遭却像是雨后初晴的草原,又像是深山老林里松针与苔藓交织的清香漫过鼻尖,好似有双无形的手,轻轻拂去二人肩头的风霜,气息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朔风犹自呼啸而来,残雪未消,河冰尚结,远山如铁,近林似骨。此时日已西斜,寒意透过缝隙丝丝渗入,窗棱上凝结的冰花晶莹剔透,长天苍茫而宁静,不知何时墙角能倒着花蕾,亦不知何时可见春意悄来前的信使。
正如裴夷直诗句云:“雪尽南坡雁北飞,草根春意胜春晖。”
雅如贵从腰间解下一面小巧的鼓。
那鼓腔用紫檀木斫成,中段细而两端阔,正是寺院中习见的细腰羯鼓之形。鼓面蒙着白蟒皮,纹路细密,上面用朱砂绘了如意云纹,云脚回旋,色泽鲜丽如新,线条流畅似天边云霞。鼓槌为红柳木所削,槌头裹一层软羊皮,槌尾系着五色丝绦,丝绦末端还缀了两颗银铃,轻轻一晃便发出清响。
她胸中默念佛号,用手掌轻轻拍了拍鼓面和边缘,从左至右手按规矩叩击,三通节拍分别对应定、慧、解脱三义,那鼓便发出沉沉的一声“嗡”,声浪虽不高,却梵音袅袅,震得人心头一凛。
雅如贵正色道:“这是高僧传下的法鼓,圆寂时皆鸣法鼓七七四十九下,以示法音宣流,佛法如战鼓,诫众亦进善,晨钟三通,暮鼓三叩,警群蒙而催人自省,能使迷途者醒,懈怠者勤。”
巴雅尔闻言,也从腰间皮质镜囊里取出一面圆形的金铜镜。
那镜径约四寸,背面的钮座周围錾刻着密密的纹样:一头盘曲的苍狼引颈向月,狼身雄健,毛鬃飞张;苍狼之上是日月同辉,日月之间刻着三股火焰纹,象征长生天的力量永不熄灭。镜缘一周还錾了两扇奔羽,狼首高昂,双羽环绕,正是草原上那达慕的英姿。他将铜镜托在掌心,镜面折射出温暖的黄光,如朝向初生的日光,口中还低吟萨满祭歌。
巴雅尔接过雅如贵的话头,声如远山的风:“这镜子是我们博额传下的圣物。”他顿了顿,见云苏面露疑惑,便解释道:“博额,是腾格里与人间通消息的人,能借先祖与天地的力量行法,佐我巫行,如日月同辉;护佑族人,续写草原上千万年的传奇,这面镜能唤来长生天的风,照得见人心,也照得见草原的魂。”
慕容妱澕看得入迷,听得兴起,抚掌而笑,缓声道:“方才丹丹姊姊说‘法鼓震妙因’,我倒想起《华严经》里善财童子的一首偈子来——‘梵行为茵蓐,三昧为采女,法鼓震妙因。’”
她见众人专注,便一一解说道:“这第一句,‘梵行’是说清净无染的修行生活,尤其断除淫欲、持守戒律,‘茵蓐’是柔软舒适的垫席,整句的意思就是,以清净梵行为根基,如卧在安稳的席垫上,象征依止戒律得身心安乐,身安心亦安;第二句,‘三昧’是梵语,心住一境、不散不乱之状态,‘采女’本是宫廷歌舞伎,此处用作比喻,表示禅定能使人心生愉悦与庄严,如美妙的舞乐侍奉圣者,那便是定中法喜,心凝不动如须弥山,法喜充满;最后一句,‘法鼓’表佛法唤醒众生,如战鼓催阵震醒沉迷,‘妙因’指殊胜的成佛之因,也有人解作‘妙音’,指佛法音声微妙动人,如提醒众生守正从善;总的来说就是,以法鼓震动,宣说妙法,令众生发起菩提善因,或者听闻者心生欢喜,获得解脱的缘法,善财童子以此自誓:愿以戒律为基,以禅定为乐,以智慧说法,成就菩萨道,广利众生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中不由得满是向往:“那一朵朵娇黄瓣瓣的昙花,恍若优昙波罗,千年难遇,佛子见之即悟无生法忍,众生闻之即发菩提心,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,若有那一日亲见善财童子行愿,我慕容妱澕也算大开眼界了。”
云苏自幼不在草原边镇长大,却也听过不少关于铜镜的传说,此刻不由接口道:“原来这金铜镜是博额的法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