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元年,秋。绛州龙门。
黄河自北奔来,在龙门被两道石崖夹住。水势一收,撞在石上,轰地一响,再放开,往东去了。水声日夜不歇,村里人睡惯了,倒像听不见;外乡人来,头一夜准被那水声吵得睁眼到天明。
崖下黄土坡上一座旧宅。土墙,柴门,院里一株老槐。这宅子是王勃的祖父王通当年设馆讲学的地方。讲学声早歇了,槐还在,枝桠遮住院子半边天。秋深了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过,落得满院都是。
王福畤一家就住在这里。他仕途不顺,在乡里教书,挣几个束脩,养活一大家子。日子清俭,墙角堆着柴,屋檐下挂着玉米串,灶上的烟囱一天到晚冒着烟。
这年秋天,王家又添了个男婴。
生下来那日,河上水声格外大。接生婆是隔壁的张婆,忙活了大半宿,听见孩子哭,才擦了把汗,把孩子洗干净,裹进旧棉被里,抱给母亲看。
母亲产后虚弱,靠在炕上,脸白得像窗纸,看见孩子,脸侧动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。孩子生得小,红皮皱脸,闭着眼哭,哭声倒亮。
“是个哥儿。”张婆说,“哭声这么响,长大是个有出息的。”
母亲笑了笑,没接话。太累了,看了孩子一眼,就闭上眼歇着。
张婆把孩子裹好,又压低声音对王福畤说,夫人这胎伤了元气,得将养,月子里千万别沾凉水。王福畤点头,一一应了。张婆临走又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,咂咂嘴,说这孩子眉眼周正,不像前两个。
王福畤从张婆手里接过孩子,抱到灯下端详。托着襁褓的手有点抖,不知是因为秋夜凉,还是因为别的。
前两个就是王勔、王勮。
张婆收拾了针线篮。王福畤送她到院门口,塞了两个鸡蛋。张婆推让一回,收了,踩着霜走了。
他没像寻常人家男人那样,先盼着儿子长大后做官、发大财。抱着襁褓走出产房,穿过院子,走到老槐底下。
夜风吹过来,槐叶落了一肩。站了一会儿。月光从枝桠缝里漏下来,在襁褓上晃。年轻时父亲王通还在,也是这样一个秋夜,抱着他大哥,在这棵树下站过。那时父亲说过什么,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父亲的背影比现在瘦。
他又走回书房。
书房是一间土屋,墙皮斑驳,墙上挂着一幅旧画,画的是汾水。案上堆着书,一摞一摞,码得整整齐齐。窗纸破了一角,用纸条糊着。这屋子白天教学生背书,晚上自己读书,一年到头烟熏火燎,梁上黑黢黢的。
书房供着一块牌位。牌位上写着“先考王先生通之位”。牌位前一张旧案,案上一方砚,一支笔,一册翻旧了的经书。把孩子举到牌位前,站了很久。
灯影把他和婴儿的影子叠到墙上,一大一小。
低头,对着怀里什么都听不懂的婴儿,低声开口。声音压得极低,像立约,又像把一副担子先搁在那小小的身子上。
“你祖父的道,要有人接下去。”
说这话时他手没抖。声音却压得更低,怕惊着孩子,也怕被屋外的人听见。
婴儿大概是哭累了,抽噎了两声,不哭了。
在牌位前又站了一会儿,才把孩子抱回里屋。
这些年,他仕途不顺。在乡里教书,教养几个儿子,日子清俭。老大王勔已经能背书了,老二王勮也开了蒙。这是第三个。
王福畤给孩子起名勃,字子安。
一个勃字,盼他振作。一个安字,又盼他平安。
振作与平安。他把这两样东西掂了掂,日后多半不能两全。
他自己就是例子。读了一肚子书,振作是振作过的,年轻时也想进京谋个出身,也上过书,也递过文章。结果呢?头发熬白了一半,还在这黄土坡上教几个村童背书。平安倒是平安,可这平安,是用没振作换来的。
他不希望儿子走自己的老路。可他也怕。怕这孩子太振作,像他祖父,像他叔祖,到头来落个稿被人烧、话被人删的下场。
低头看怀里的孩子。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睁着眼,眼珠黑亮。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,无意识地扣住父亲一根手指。
扣得很紧。
王福畤那只手僵了一下。没有抽回来。让那小拳头扣着,站在灯影里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满月那日,叔祖王凝来了。
王凝是王通的弟弟,上了年纪,脾气硬,因当年弹劾之事受了多年冷落,住偏院。他拄着拐,由人搀着进了门,进门就要抱曾孙。
王福畤把孩子递过去。王凝枯瘦的手接过襁褓,动作却很轻。他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,又把孩子的小手摊在自己掌心。
老人那几道枯瘦的手指,在孩子那几道浅掌纹上慢慢划过。
“这手细长。”王凝哼了一声,“是握笔的手,不是扶犁的手。”
王福畤的手顿了顿。低头看襁褓,没接腔。
“哥。”王福畤开口,“他还小。”
“小?”王凝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跟着你祖父在院里背书了。”
母亲在旁边笑着岔开。
“握笔好。握笔不用风吹日晒。”
王凝却又补了半句,声音低下去。
“握笔的手,最怕遇上不让人写真话的年月。”
屋里一时静了。
这话王福畤懂,不是随口说的。当年王凝在朝里弹劾权贵,被人整了回来,一肚子话憋了半辈子。那支笔,后来是真的再没写过一句真话。会写。只是不敢写了。
灶上锅里温着水,壶嘴突突冒白汽。婴儿咂了咂嘴,没醒。老大王勔和老二王勮在院里追跑,笑闹声传进来,衬得屋里更静。
从王凝手里接过孩子,走到门边。门外暮色四合,黄河在远处响,被暮色罩住,看不见水,只听得见声。
他站在门口,半晌没动。门轴被夜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。院里那株老槐的影子压在土墙上,黑黢黢一片。
不让人写真话的年月。这句话在王福畤舌头上又过了一遍。他见过的年月,还少么。他自己就是个例子。读了一肚子书,到头来在乡里教几个孩子背书,连个像样的官都没补上。
低头看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。孩子的睫毛很长,随他母亲。伸手替孩子拢了拢襁褓,把露出的那只小手塞回去。
他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那一瞬的怔忡。
院里老槐又落了一叶,飘到他肩头。抬手拂掉,抱着孩子回屋去了。
屋里母亲已经睡着了。老大老二也被邻居妇人领去偏屋睡了。把孩子放在母亲身边,替母亲掖了掖被角。孩子大概是饿了,哼唧了两声,母亲迷迷糊糊侧过身,把乳头塞进他嘴里。
他吹了灯,在外间的榻上躺下。
身后黄河水,一夜一夜地往东走。这孩子要在这水声里长大。将来他会走到哪里,没人知道。从今夜起,这副担子,他替这个儿子先搁下了。
这副担子搁下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翻了个身,在黑暗里睁着眼。院外黄河水声一阵紧过一阵,像在替谁催着什么。听着那水声,不知什么时候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梦里全是水声,一夜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