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会走路起,父亲常带他到河边。
河离宅子不远。出了柴门,顺着黄土坡走百步,就是河滩。刚会跑,就挣开母亲的手,自己往河边冲。王福畤在后面追,怕他踩空掉进水里。
春去秋来。同样的石崖,同样的渡口,孩子一年年长高,问的话一年年不同。
三四岁时,什么都不问。只爱蹲在滩涂上,看浑黄的水一浪浪推上来,又退下去。用湿泥垒小堡,垒得方方正正,还插几根草当旗子。浪头上来,呼地一声,小堡塌了。
并不恼。咯咯笑,再垒。
王福畤坐在身后一块青石上,看着儿子。浪来了,孩子躲一躲;浪退了,又凑上去。一年下来,小短腿跑稳了,小泥堡垒得一次比一次高。
有一回,浪头比平日大。垒好一个最得意的堡,还插了三根草。浪呼地扑上来,没躲及,裤腿全湿了。低头看塌成一片的泥,又看自己湿透的裤腿,扁了扁嘴。
王福畤以为他要哭。
没哭。蹲下去,把没被冲散的泥团拢了拢,重新垒。这一回垒得比刚才还高。
王福畤在青石上看着,没说话。
五六岁那年,第一次正经问父亲。
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。父子俩坐在青石上,看太阳往河面沉。王勃忽然仰起脸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水日夜不停地走,要到哪里去?”
王福畤没立刻答。蹲下来,和儿子平齐,伸出手指指向下游。
“水不挑路。”他说,“遇着石头绕一绕,遇着坎跌一跌。可它一直往东。自己会找出路。谁也拦不住。”
王勃顺着父亲的手指往下游看。河水浩浩荡荡,拐过一道湾,看不见了。
“它要走多久?”
“走到海里。”
“海是什么?”
“海就是大水。比这条河大得多。”
似懂非懂。低下头,看脚边的水。一片枯叶打着旋从脚边过去,追着浪走远了。
王福畤看着那片叶子,慢慢开口。说得很慢,像说给河水听,也说给这个早慧的儿子听。
“写文章也是这个理。”
王勃抬头。
“别先想着旁人爱不爱看。”父亲说,“先让句子像水一样,从自己心口淌出来。淌顺了,自然成河。”
眨了眨眼。还不大懂写文章的事,可把父亲这句话记下了。低头又看水,那片枯叶早不见了。
“那要是石头挡着,”王勃问,“水绕不过去呢?”
王福畤看了儿子一眼。这孩子问得刁钻。
“绕不过去,”父亲说,“就积着。积到够高,漫过去。”
“要积多久?”
“那要看石头有多硬。”
低头想了想。他大概是把这话想成了垒泥堡,点了点头,像是明白了。
王福畤看着儿子的小脑袋瓜,没再说什么。肚里盘算的,比这深得多。可这孩子还小,有些话,说早了他也不懂。
又一回,王勃望着河上来往的船。
渡口有船。有的是渡船,载人过河;有的是货船,顺流而下,吃水深,装得满满当当。船头站着艄公,撑着篙。
“爹,船上人去哪儿?”
王福畤顺着他的目光看。
“有的去洛阳。有的下江南。”
“洛阳远么?江南远么?”
“远。”父亲说,“走得远了,就再没人认得他们。”
王勃看着一只白帆。那帆鼓满了风,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融进天边那片水光里,看不见了。
看了很久。
“我将来也要走远。”忽然说。
王福畤转过头看他。
“让远地方的人,也认得我。”说这话时,眼睛还望着那只白帆消失的方向,一脸认真。
父亲脸上的笑淡了淡。没接话,只把王勃的手包进自己掌心。那手粗,有茧,把儿子那只小手整个裹住。
没觉出父亲的沉默。他还在数河面上的帆,数到第七只,忽然回头问父亲,江南是不是真的有江,江里是不是也长荷花。
王福畤一一答了。答着答着,日头落了,河面上红了一片。
渡口的老艄公认得王福畤,收了篙,蹲在岸边抽旱烟。王勃跑过去,蹲在他跟前。
“老公。”
艄公低头看他。“王家小三郎?”
“你天天在河上走,你到过海没有?”
艄公哈哈笑了。磕了磕烟袋。
“我这辈子,最远到过汾阳。海?海在千里之外,我这把老骨头,走不到喽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去?”
艄公愣了一下。看了看王勃,又看了看河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。
“想有什么用。”他说,“人这一辈子,能在这河上把一家人喂饱,就不容易了。”
王勃还要问,王福畤走过来,把他领回去。
又一年汛期。
连下了七八日大雨。黄河涨满了,水浑得发黄,浪头比平日高了一人,轰轰撞向石崖,溅起的水珠飞到岸上。
王福畤破例,带王勃到高处看水。
父子俩站在崖顶的土坡上。王勃扒着一块石头往下看。黄河在脚下涨得满满当当,平日的滩涂全没了,水一直淹到对岸的根。
上游冲下一截东西。起初以为是棵树。看清楚了,是一截断筏,上面还绑着几根木桩。
断筏在浪里翻了两翻。
就两翻。
然后没了。像被谁一口吞下去,水面上只留下两个漩涡,转了转,也散了。
扒着石头的手收紧了。张着嘴,没出声。
旁边还有几个看水的村里人。有人叹了口气,说上个月上游又没了两个淘炭的。另一个说,这条河年年收人,收惯了。
王勃听见了。转过头看那些说话的人。那些人的脸上没有惊,也没有悲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不笑了。下意识往父亲腿边靠紧。
王福畤伸手按住他的肩。
“水养人,也收人。”父亲说,“敬它三分,它才肯载你。”
王勃望着那片吞没断筏的水面,半晌没说话。
日日看着的这条河,不只会笑着推他的泥堡。它也会一口把人吞下去,连个响都没有。
回去路上,一反常态,不再蹦跳。牵着父亲的手,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那条涨满的河。
父亲由他望,也不点破,只把那只小手包得更实。
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拖得很长,一直拖到河滩上。水声在身后一阵紧过一阵。
王勃忽然停下脚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被水收走的人,他们家里,有人在等么?”
王福畤低头看儿子。儿子的脸被夕阳照得半边红,眼神却认真。
“有。”父亲说,“谁家里都有人等。”
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转过身,跟着父亲往家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黄河水还在往东走。它不知道谁在等,也不管谁在等。它只管走。
父子俩的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。王勃一边走,一边踢路上的石子。石子滚下河滩,扑通一声掉进水里,溅起一朵小水花,转眼就没了。
那截断筏浮上来。它在浪里翻了两翻,就没了。王勃回头看了一眼黄河。水还在走,不紧不慢。
王福畤牵着儿子的手,一路没再说话。儿子方才那个问题,不是随便问的。这孩子那点要走远的念头,今日被那截断筏吓了一下,却没吓灭。
低头看儿子。儿子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,眼神望着前方,不像个孩子,倒像个已经在盘算远方的人。
把那只小手又握紧了些。
王福畤自己是走不远了。这孩子,怕是拦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