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四岁那年,父亲教他认字。
别的孩子认字,一个字要教十遍。王勃认三遍就记住了。记住了还不忘,隔半个月你考他,还认得。
别的孩子还在描红,握着笔一横一竖地画。王勃已经能脱口成句。把院中所见随口编成短章,什么“老槐叶落,黄河水走,鸡在墙头叫,狗在门口卧”。虽稚拙,却有章法,不是乱凑。
有一回看见母亲在灶前烧火,随口吟了一句什么“灶火红,米汤香,娘在灶前忙”。母亲听了,笑得直不起腰,扭头就跟父亲说,这孩子长大了怕是要吃笔杆子饭。
父亲先是惊讶。把王勃编的那几句拿给王勔看,王勔背了一上午才背下来的,王勃张口就来。
后来父亲便不夸了。只是默默把教哥哥们的功课,提前教给王勃。
王勃六岁习诗赋。过目成诵。一部书读两三遍,便能背。背完了还不满足。
别人家孩子背书,是背下来就算完。王勃背完,要问。
“爹,这句为何这样写?”
“那人当时为何这样做?”
问的不是字句。是字句背后的人,和那人当时的处境。
父亲给他讲诗,讲到一句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。王勃问,君子是谁,淑女是谁,他们后来怎样了。父亲说这是民歌,不知道是谁。王勃又问,那写这诗的人,当时是什么心情。父亲答不上来了。
父亲答不上来,便让他去读原书自己找答案。
“学问是问出来的。”父亲说,“也是熬出来的。”
神童也有神童的毛病。
王勃背得快,就得意。故意在哥哥面前抢先。父亲念上句,不等哥哥们想,他抢着接下句。接完了还斜眼看王勔,一脸得意。
王勮气不过,在他脑门上弹了一指。
“得意什么。”
王勃捂着脑门,撇撇嘴,下回还抢。
王勃也坐不住。读一会儿书,脚就痒了。偷偷溜出去,跑到河边看船。看艄公撑篙,看货船靠岸,看河里的鸭子追鱼。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
有一回溜出去,看见河边几个孩子在捉蜻蜓。把书往草丛里一塞,加入了。捉了一下午,裤腿上全是泥,书也被虫子咬了个洞。
回家被父亲发现了。父亲没打他,只让他把那本咬了洞的书,整本抄一遍。
王勃认罚。回去工工整整抄了一遍,不喊冤。抄完了双手递给父亲,父亲接了,看也没看,搁在案上。
从那以后溜得少了。可有时候书读久了,还是脚痒。就给自己规定,读一个时辰,去河边走一圈。回来接着读。
可有一回,乡里长者来家做客。
那长者是邻村的老秀才,教了一辈子书,在地方上有些名望。来王家串门,父亲备了酒。席间喝酒,那长者听说王家小三郎会背书,捻着胡须,随口出了个题目,要他咏院里那株老槐。
王勃当场应命。放下筷子,站起来,略一思索,开口就来。什么“老槐立门前,枝叶覆青天,黄河流日夜,槐树不知年”。
不算好诗。可一个六岁的孩子,站起来张口就来,韵脚还对。
那长者捋着胡须,连说三个好。放下酒杯,正色对王福畤说,你这个儿子,不是池中之物。
满座称奇。
消息传开。村里人都说,王家这个小的,是读书的种子。
父亲听着夸赞,面上不动声色。不接话,别人夸一句,点点头,算是应了。
夜里,父亲却亲自走到王勃书房,给那盏灯又添了一盏。两盏灯照着那方刻通的砚。把砚重新洗净,注了清水,放在王勃案头最顺手的地方。
王勃假装睡着了,眯着眼看父亲做这些。父亲做完,轻手轻脚退出去,带上门。
乡里塾学嫌他小,不肯收。
塾学在村东头,一间土屋,十几个孩子。王勃跑去报名,塾师低头看他。
“这娃才多点高,等两年再来。”
王勃不恼。
搬了块石头,垫在塾学窗外。趴在窗台上听。窗棂高,够不着,就站在石头上,下巴搁在窗沿,听先生在里头讲。
冬日里冷。站在窗外,鼻子冻得通红,脚也麻了。不吭声,就那么听。里头先生讲一句,他在腹中默念一句。先生写在黑板上的字,隔着窗棂看,认得了就记住。
塾学里的学生起先发现窗外有个小脑袋,都回头看,偷笑。塾师瞪了他们一眼,他们才转回去。时间长了,谁也不当回事了。
就这么听了半个冬天。先生讲的《论语》、《诗经》,在窗外全听会了。有的学生坐在屋里还背不下来,他在窗外倒背得滚瓜烂熟。
一日,塾师点堂上最大的学生背书。那学生背到一半,卡住了,脸涨得通红,憋了半天,下一句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满堂静默。
窗外,有个童声不慌不忙,把后半段一字不差接了下去。
塾师一愣,推门出来。
窗外站着个孩子。够不到窗台,垫着石头,仰着脸,鼻子冻得通红。见塾师出来,也不怕,把整段书从头背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
塾师蹲下身。
“你还会什么?”
王勃想了想。
“先生教过的,都会。”他说,“没教的,也想问。”
塾师回头看赶来的王福畤。王福畤一路小跑,脸上还带着歉意。
塾师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这学生我教不了多少日子。”塾师说,“别把他耽搁在这小地方。”
父亲谢过塾师,牵着王勃往回走。
一路无话。
王勃肚里有点打鼓。不知道父亲要怎么罚他。翻墙偷听,总归是不合规矩。偷偷看父亲的脸,父亲脸上没表情。
进了院门,父亲蹲下身,与王勃平视。
“旁人夸你神童。”父亲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点飘,可曾有过?”
王勃没想到父亲问的是这个。愣了一下。
老实想了想。塾学窗外,那个最大的学生背不出来,他张口接下去时,那点得意浮上来。村里大人见了他,都要夸一句,他听了尾巴翘起来的样子,也浮上来。
王勃点了点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父亲没恼。
“记住这一点飘。”父亲说,“它比读不懂的书更害人。往后每回被人夸,就回来把今日这话想一遍。”
王勃望着父亲。父亲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。
认真应了。
从塾学回来那几日,背书依旧快,抢下句依旧抢。可每回抢完,父亲的话就浮上来。那点飘起来的心思,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一点。
有一回王勮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指。弹完了王勮问他,你怎么不生气了。王勃想了想,说,生气有什么用。书又不会因为你生气就多读一页。
王勮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王勃不知道,父亲夜里又去了他书房。父亲站在门口,看两盏灯照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读书种子。村里都这么说。
可父亲肚里盘算的是,这副好禀赋,是福是祸,还说不准。
父亲站了一会儿,替儿子把被角掖好。孩子趴在案上睡着了,手边那方缺角的砚,墨还没干。
窗外黄河水声一阵紧过一阵。父亲看了看案上那盏还亮着的灯,又看了看睡熟的孩子。他没吹灯。这孩子明早醒来,头一件事还是读书。谁也拦不住。由着他。这孩子,将来要走的路,比他远得多。远得多,也难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