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开蒙那年，父亲从书房最上层的木柜里，取出一方旧砚。
王勃开蒙比两个哥哥晚。父亲原说他太小，再等两年。可王勃日日蹲在书房门外，看哥哥们写字，一看就是半天。有一回王勮去撒尿，他凑到案前，拿起笔，照着哥哥描红的样子，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父亲回来看见了。那字画得不成样子，笔也拿反了。可父亲盯着看了半天，末了没骂他。
第二天，父亲踩凳子，去够书房最上层的木柜。
那柜子高，平日锁着。父亲开了柜，在最里头摸索了一阵，捧出一个蓝布包。布包角上磨破了，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木匣子。他把木匣子搁在案上，一层一层揭开布。
王勃凑过来看。
是一方砚。
石色青灰，砚池磨得温润，像一块被人摸了几十年的玉。砚底刻一个字，“通”。是祖父的名。砚台一角缺了一块，断口被年月摩挲得光滑，不割手。
“这砚是你祖父生前用的。”父亲说，“传到你手里，是第三代。”
王勃伸手摸了摸那道缺口。断口圆圆的，不扎手。抬头看父亲。
“这角怎么缺的？”
父亲没讲大道理。把砚台拿起来，对着灯看了看。
“砚不是摆设。是拿来用的。”父亲说，“日日研墨，难免磕碰。磕了角照样研墨，不耽误写字。”
他用手指弹了弹那道缺口。
“你祖父当年在河汾讲学，天下人来听。有人送他端砚，送他徽墨，他不收。就用这方。这方砚是他自己从河里捡的石头，自己请人凿的。”
父亲把砚台放回王勃面前。
“人也一样。读了书是要做事的，别把自己供起来。供起来的砚，再好也是死物。”
王勃似懂非懂。低头看那方砚。伸手把砚台捧起来，沉甸甸的，比料想的重。
父亲教他第一次研墨。
“清水少许。墨条竖直。力道匀。”
王勃照着做。往砚池里倒了一点水，拿起墨条，竖直了，一圈一圈转。
人小腕力不够。转了几圈，胳膊就酸了。急起来，力道加大，墨汁啪地溅出来，溅了一手背。还有一滴落在那方砚的边沿上，顺着刻着通字的地方往下淌。
父亲没替他。在旁边看着。
“重来。”
王勃咂咂嘴，把手上的墨汁在衣裳上蹭了蹭，重新来。这一回慢下来，一圈是一圈，不急了。墨色由淡转浓，渐渐泛出一层青光。
“墨研不稳，字就浮。”父亲说，“跟做人一个理。急不得。”
父亲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祖父当年教学生，头一课也是研墨。他说研墨这一关过不了，别的都别提。”
王勃研了小半个时辰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父亲点头，说今日够了。放下墨条，甩着手，那只研墨的手已经酸得打颤。
王勃第一次用这砚写了个大字。手抖，字也抖，写得歪歪扭扭。可写完看了半天，这字比用家里那方新砚写的，要顺眼些。
王勮凑过来看，笑话他，不就是块破石头，还当个宝贝。王勃没理他，把砚往自己跟前搂了搂。
夜里，王勃趴在案上睡着了。
他太累了。手边是那方刻通的砚，墨还没干，泛着一层微光。头枕在胳膊上，墨汁蹭了一道在脸上，自己不知道。
王福畤进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。
王福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走过去，把孩子从案上抱起来。孩子沉了些，抱得有点吃力。王勃哼唧了一声，没醒，脑袋往父亲怀里钻了钻。
王福畤把王勃抱回炕上，脱了鞋，盖了被。孩子脸上那道墨印子，他用袖口给擦了擦，没擦干净，留了一道黑印。
王福畤回书房收拾。
那方砚还在案上，墨未干。王福畤在案前站了很久。先看了看砚，又抬头看了看供桌上王通的牌位。
他伸手把砚摆正。砚台缺的那一角，正对着牌位。
父亲当年用这砚写字的模样浮上来。父亲咳着，研着墨，一笔一笔，写得很慢。那时候他还小，站在旁边看，只觉祖父的笔比父亲的沉。
王福畤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太低，窗外黄河水声盖住了，听不真。大意是，砚给了这孩子，也不知是帮他，还是累他。
灯花一爆。砚池里那一汪墨反着微光。
过了几日。
王勃研着墨，忽然抬头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砚往后还会不会再传？”
父亲翻书的手停下。看了那方砚一会儿。
“砚是死物。”父亲说，“认的是用它的人。谁肯天天研墨、写得出对得起它的字，它就归谁。要是没人用，供在柜里，传多少代也只是块石头。”
王勃似懂非懂。把砚往自己手边挪了挪，像怕被收走。
打那天起，王勃每日早起头一件事，便是净案研墨。不用人催。
冬春时节，砚池里的水结薄冰。先往砚里呵几口热气，等冰化了，再研。夏天墨干得快，研得勤，怕墨干结在砚里。
有一回研着研着，研到出神。父亲说的那番话浮上来，这砚是祖父的。王勃低头看砚底那个通字。这个字，祖父摸过，父亲摸过，如今轮到他摸。这方砚像是活的，它记得每一个用过它的人。
母亲早起烧火，经过书房，看见小小一个人趴在案上研墨，背对着她，一圈一圈，动作还有些生，却极认真。她不进去打扰，只在门口看一眼，摇摇头，去灶上了。
父亲经过书房，看见他研得歪了，只把他搁歪的墨条悄悄扶正，不说话，退出去。
又一日研墨。王勃研着研着，忍不住开口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祖父当年用这砚，写的字是不是很好？”
父亲翻书的手停下。目光落在砚上，神色缓了缓。
“字好不好，不在纸上。”父亲说，“在写字的人心口，有没有一杆不歪的秤。”
父亲顿了顿。
“你祖父的字没留下多少。可这杆秤，到死没歪过。”
王勃研墨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为什么没留下多少？”他问，“写得好，为什么不留着？”
父亲翻书的手又停了。看了王勃一眼。那眼神里有话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烧了。”父亲说，“他自己烧的。”
“为什么烧？”
“说了，帮不了人做官。”
王勃不说话了。低头继续研墨。墨汁在砚池里转，一圈一圈。八岁那年夜里，父亲从木匣里取出来的那页残纸浮上来。那八个字。原来就是用这方砚写的。
王勃听不大懂。可把“不歪”两个字，悄悄记下了。
王勃低头继续研墨。一圈，一圈。墨汁在砚池里转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。砚池里墨色渐浓。他把墨条搁下，指尖碰了碰那道缺角。打今日起，这是他的了。
王勃研好了墨，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写的是一个正字。端端正正，一笔不苟。
王勃写完了，举起来看。那字在灯下歪歪扭扭，可一笔是一笔。父亲说的砚是用的，又浮上来。他把那个正字又看了一遍，默默记下。
王勃又写了一个。又写了一个。一页纸，写满了正字。写完了，把笔搁下，看着那一页歪歪扭扭的字，自己先笑了。
这字写得不好。可这是他用祖父的砚写的。他把那张纸折好，压在砚底下。明日还要写。写满一百个正字再说。写完了，再写一千个。
案上那方缺了角的旧砚，安安静静卧在那里，像早就等着这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