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畤是王通的儿子。仕途不顺,便把全副心力放在教儿子读书上。话不多,规矩重。饭前要儿子们背一段书,背不出不上桌。
可真背不出,王福畤也不真饿着他们。先让孩子吃,夜里再单独把那一段讲一遍,讲到孩子背出来为止。从不叫人饿着肚子过夜。
有一回王勮背《诗经》,卡了三回。饭桌上王福畤筷子一搁。
“今日这饭别吃了。”
王勮脸涨得通红,捏着筷子低头。王勃在旁边扒饭,不敢出声。
王福畤看了老二一眼,末了还是把一碗饭推到他面前。
“吃。吃完今夜再背。”
王勮端起碗,扒得飞快。夜里被父亲叫到书房,那一段讲了五遍,讲到王勮头一点一点打瞌睡,父亲才放他回去。
长兄王勔,像父亲。话少,坐得住,背书最扎实。父亲讲过的书,一字不落,从头背到尾。你问他这一句什么意思,琢磨半天,说大意如此。可你要他背,不会错一个字。
二哥王勮,机敏。爱争强。背书比王勔快,可快了就飘。爱抢着接下句,接错了自己先笑,笑完了又不服,非要把下一本也抢过来。
王勃最小。也最锋。
三个孩子在一个屋檐下读同一本书,反应却不同。王勔求懂,王勮求胜,王勃求真。
王勔读书,是把书当书读。父亲说一句,记一句,回去慢慢嚼。不抢话,可你要考他,答得最稳。
王勮读书,是把书当擂台。要比哥哥快,比弟弟先懂。谁要是被先生夸了一句,夜里不睡觉也要把那本书翻烂。
王勃读书,是把书当官司。不信书上写的就是对的。要问,要追,要追出个为什么。追不出来,自己饭都吃不下。
父亲讲一段《论语》。王勔点头,说懂了。王勮抢着说他也懂了。王勃举手。
“爹,这一句,为什么这么说?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圣人这么说。”
“圣人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道理如此。”
“道理为什么是这个道理?”
父亲被问住了。张了张嘴,末了摆摆手。
“长大你就懂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王勃低下头,肚里那股不服气翻着。问不出什么,自己去翻书。
叔祖王凝住偏院。
老人上了年纪,脾气更硬。因当年弹劾之事受了多年冷落,回了老家,不大出门。常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晒太阳,手里拄着那根拐。听见孙辈读书,便用拐杖点地,一下一下,打着拍子。
王凝不大提旧事。
孙辈们怕他。老人脸板着,不笑。孩子们在院里疯跑,只要王凝一拄拐从偏院出来,几个孩子立刻收了声,规规矩矩站好,叫一声二爷爷。王凝点点头,也不多话,拄着拐慢慢走到槐树下,往那把旧藤椅上一坐,晒太阳。
只有一回,王勃从院里过,听见王凝对着槐树骂了句什么。压着嗓子,咬字却狠。听见两个字,长孙。
王凝忽然住了嘴。转过头,看见王勃站在那里。老人的脸抽了一下,像被人戳了疮疤。
“听见什么了?”王凝问。
王勃摇头。
“没听见。”
王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挥挥手,让他去了。从那以后,王勃再没在槐树下撞见过王凝骂街。可那两个字,他记下了。
长孙。王勃听人说过,朝中现在有位长孙太尉,是皇后的哥哥,满朝文武都要看他脸色。二爷爷骂的,是不是这个人?这一节他绕不明白,也不敢问。
只知道,这两个字在家里是碰不得的。谁碰,谁挨脸色。
冬夜。
一屋人围着一盏油灯。母亲婶娘在灯下缝补,针线穿过布面,嗤啦嗤啦响。父亲坐在上首,考校功课。王凝在旁边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。锅里温着热水,壶嘴冒白汽。
读到兴处,几个孩子抢着接下句。
父亲念上句,王勔接。接得慢,王勮就抢。抢错了,笑作一团。王勃接得最快,可接完还要问一句为什么。
有一回父亲讲“学而不思则罔”。
王勃问:“思而不学呢?”
父亲说:“那是殆。”
王勃又问:“罔和殆有什么分别?”
父亲被问得顿了一下,说:“罔是迷糊,殆是危险。”
王勃还要问:“迷糊怎么就危险了?”
父亲摆摆手:“这个你大了再懂。”
连严肃的父亲也别过脸,压不住笑。
窗外黄河声。屋内灯花哔剥。这是王勃记忆里最安稳的一段日子。
年下写春联。
几个孩子头一回被允许各写一副。王福畤研了墨,铺了红纸,把毛笔递给他们。
王勔写得端正。一笔不苟,黑是黑,红是红,像印出来的。父亲看了,点头。
王勮求新。挑了句显眼的,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,写完自己先念出声,念完还问旁人,我这字是不是比大哥精神。
王勃个子矮,踮着脚,够不着桌案。搬了个凳子站上去。
王勃写的不是吉利话。写的是院里那株老槐。
字句稚气。什么“老槐站一冬,叶子落精光,根子在地下,明年又发芽”。字也歪歪扭扭,墨还溅了一滴在红纸角上。
可那几句话,把槐经了一冬还立着的模样,写出来了。
王勮凑过来看,嗤地笑了。
“你写的这叫什么?过年都写吉利话,你写棵树。”
王勃不服。
“树怎么了?树比你那马蹄实在。”
王勮还要争,被王勔拉住了。
父亲一幅幅看过去。看到小儿子那幅,停住了。
父亲没说好。也没说不好。把它和哥哥们的并排贴上墙。三幅春联,一字排开,风一吹,纸角哗啦响。
王凝拄拐经过。停下来,眯眼看了看墙上三幅字。看到王勃那幅写槐的,枯瘦的手指在拐杖头上点了点。
王凝没说话。点了点头。
那夜守岁。
母亲煮了一锅饺子,又炒了几样果子。几个孩子围着桌子,边吃边听父亲讲古。父亲讲的是三国,讲关羽走麦城,王勃听得眼睛都不眨。
王勮嘴快,听到一半插嘴。
“关羽要是不走麦城就好了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不走麦城,不是他自己能选的。”
王勃问:“为什么?”
父亲说:“人这一辈子,能选的事不多。”
父亲说完自己怔了一下,没再往下讲。
讲到后半夜,几个孩子熬不住了。王勔先靠着墙打盹,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。王勮撑了一会儿,趴在桌上,口水洇湿了一张纸。枕着哥哥胳膊的王勃,第三个睡过去,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果子,果核捏了一手心。
父母轻手轻脚给他们一个个盖上毯子,没舍得叫醒。
母亲看着三个孩子,对父亲低声说,日子就这么过,也好。父亲没接话,只把王勃露在外面的手塞进毯子里。
王凝没睡。
王凝独自坐在灯下,看墙上并排三幅字。看了很久。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,像数着什么。敲着敲着,末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三幅春联在墙上影影绰绰。老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,又高又瘦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灯油快尽了,才站起身。拄着拐,走到墙前,又看了一眼那幅写槐的字。枯瘦的手指,在那行字上虚虚点了点。
窗外黄河水还在走。年三十的夜里,别人家都在守岁放炮仗,这院里只听得见水声,和老人那一声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