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九岁那年,问了父亲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。
这个问题搁了快一年。从八岁那年看见那页残纸起,就没放下过。母亲说过,那些人里有的做了大官。叔祖王凝骂街时提过那个长孙。父亲说过,祖父烧了稿。这些事串不起来。
这晚王勃终于忍不住。
“爹,祖父到底是什么人?”
那天夜里,父子俩在书房。王福畤正在收拾案上的书。听了这话,手停了一下。
“教书先生。”
“教书先生,”王勃追着问,“为什么娘说,以前有人打长安来,翻山越岭来听他讲课?”
王福畤把书一本一本码齐。沉默了一会儿,末了在案前坐下,给王勃也搬了个小凳。
“那你坐下。”父亲说,“爹给你讲一段。”
灯花哔剥。窗外黄河水响。
父亲开口,声音慢。讲着讲着,王勃眼前的书房好像变了。
汾水之畔。土屋数间。
那是隋末。天下大乱,到处是兵。可在汾水边上这个小院里,倒安安静静。院里也有一株老槐,和龙门这株差不多大。
槐木案后坐着一位先生。清瘦,带咳。穿一件旧麻布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案上摊着经书,旁边搁着那方缺了角的砚。
门外搁着远道而来的行囊。一个一个包袱,有的还沾着路上的泥。
门下来的,都是后来名震天下的人。此刻还是布衣。
房玄龄背着书囊走进来。年纪不大,衣裳单薄,神色却笃定。进门先给先生行礼,然后找个角落坐下,从怀里掏出干粮,边啃边听。
杜如晦沉默。不爱说话,坐在最偏的角落,别人争得面红耳赤,他一句不插。可先生讲完一段,总能问出最要害的那一两句。问完就低头记,记得一手好字。
魏征性子刚。最爱与先生争经义。先生说一句,他能驳三句,争得面红耳赤,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。争完了,起身给先生添一碗水,恭恭敬敬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李靖年长几岁。胸怀兵甲,却敛着锋芒。坐末席,不抢话,不争论。先生每说一句话,他就在腹中过一遍,过的时候眉头皱着,像在算一盘棋。
这些人来的时候,有的是走了一个月的路,鞋都磨破了。有的是听说先生的大名,从千里外奔来。小院的土屋住不下,就自己搭草棚,睡在院里。先生也不收束脩,学生们自己做饭,你一顿我一顿,轮着来。
有人去汾水边洗菜,裤腿挽到膝上;有人蹲在院里劈柴,木屑溅了一身。魏征争经义争到一半,被杜如晦一把拉去添柴,嘴里还在辩。
有一回魏征跟他辩《左传》里的一段,辩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引经据典,面红耳赤。先生一句一句驳,驳到最后魏征没词了,坐在那里喘气。末了魏征起身,给先生作了个揖。
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先生点头,给他添了一碗水。
那一日,院里坐了一屋子人。
先生咳了两声,环视这一屋子人。一开口,满屋便静了。
讲课有个规矩。先生不照本宣科。讲一段,就让学生自己辩。辩到深处,他不插嘴,只端着那碗白水喝。学生辩错了,也不立刻驳,等他们辩到没词了,才开口,一句顶一句。
“如今天下将乱。诸君远道而来,所求为何?”
屋里沉默了一阵。
房玄龄先说。
“想建功立业,救万民于水火。”
杜如晦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魏征拍了案。
“要拨乱反正,还天下一个清平。”
李靖没说话。先生看他,才开口。
“愿助明主,止戈息兵。”
一个一个说过去。说的都是功名,都是救世,都是止戈。
先生不置可否。听完,低下头,看着案上经书,一字一字道。
“我无所求。”
满屋都抬头看他。
房玄龄张了张嘴,想问。魏征也愣了。几人原以为先生会说,要救天下,要行道,要做一番比他们更大的事业。
“我求道。”
先生说这两个字时,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这两个字落在那间土屋里,比他之前讲过的所有经书都重。
窗外汾水东流,水声哗哗。那一声求道,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,在这一屋子人心口沉下去。
满座的人,后来走的走,散的散。有人去了洛阳,有人去了长安。那间土院子,后来就剩下先生一个人。
汾水还在东流。院外的老槐,一年一年,又发了新枝。先生坐在树下,看水,看云,一年到头。学生们一个个走了,没走。守着这院子,守着这汾水。
王勃听得入神。张着嘴,忘了眨眼。
这一节绕不明白。那些人走了,都去做大官了。为什么祖父一个人留在这土屋里?
“那后来呢?”他问,“祖父得道了么?”
父亲合上书。灯影暗了暗。
父亲没有正面答。
“后来这些人都去了长安。”父亲说,“辅佐出一个贞观盛世。你祖父却回了这院子,烧了稿,直到死。”
王勃怔住。
一屋子人都走了,都做大官去了。为什么祖父一个人回来?为什么还要烧稿?
父亲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睡吧。”父亲说,“知道有这桩就够了。不必现在懂。”
王勃没动。还想问。父亲已经吹了灯。
黑暗里,父亲又开口。临了像补想起什么,又添了一段。
“有一日讲到用兵。李靖起身问,若以正道临乱世,乱世不肯听,又当如何。”
王勃在黑暗里听着。
李靖问这话时,是个秋天。院里的槐叶落了一地。李靖站在案前,一身布衣,腰板却直,像枪。问得直接,没有绕弯。
“先生讲的是圣王之道。可如今这世道,群雄并起,刀枪说话。圣王之道,人家不听,又当如何?”
满屋都静了。这问题戳到了根子上。
“你祖父咳了两声,不讲大道理。让李靖看门外汾水。”
李靖转头看门外。汾水在日光下东流,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。
“先生说,水遇坚壁,正面撞不穿,便绕,便等,便渗。看似退了,其实没改向东的方向。传道也一样,一时行不通,不算是道错了。”
“李靖怔了怔,躬身受教。魏征在旁眉头动了动,像要争辩,终究没出声。先生端起那碗白水,喝了一口,碗底磕在案上,一声轻响。”
父亲顿了顿。
“这回答,当时满座都听见了。”
屋里静了。窗外黄河水一声接一声。
王勃躺在炕上,眼睛睁着。那个清瘦的、带咳的先生浮上来。一屋子后来的宰相将军浮上来。还有那句求道。
有一句话涌到嘴边:祖父求的道,到底是什么。可父亲那边已经没了声息,像是睡着了。
王勃翻了个身。
那页残纸上的八个字,又浮上来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
原来这句话,是这么来的。
那个清瘦的先生又浮上来。先生求了一辈子道,到头来,道不行。先生知道不行,还是写了,写了又烧了。
那些学生呢?房玄龄,杜如晦,魏征,李靖。几人都听见过那句求道。都照着水的法子,绕了,等了,渗了。可绕到长安去了,渗到宰相府里去了。还记着先生的道么?
王勃想不明白。心口堵得慌。
窗外黄河水还在走。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又回到那个土院子,院里坐着一屋子布衣先生,案上那方缺角的砚,磨着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