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岁这年,王勃得了一部颜师古的《汉书注》。
书是父亲从城里书铺换来的。蓝布封皮,纸页发黄,却是官学定本。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。先生讲,弟子诵,没人想过这书会有错。
王勃把书搬到案上,正襟危坐读。
先存的是满心敬服。颜师古是当朝大儒,注《汉书》注了一辈子,这书是他毕生心血。一笔一画跟着注文走,颜公说什么,信什么。
开头几卷,读得顺。颜注引经据典,把班固写的那些人名地名典故,一一注出来。读得入迷,边读边记笔记。有了这注,读《汉书》就不难了。
甚至跟王勔说,颜公这注,真是好。王勔笑他,你才读了几页。
读着读着,眉头皱起来。
那一条讲地理。班固正文里写的是一条水。颜注引《水经注》作注,指的却是另一条水。
起初以为自己读岔了。揉了揉眼,又读一遍。
没错。正文说的是甲河,注落到了三百里外的乙河。
心口咯噔一下。
跳起来,从架上抽出《水经注》。又翻出家里那部旧舆图。对着一处处比。
家里那部舆图是祖父留下的,纸都脆了。摊在案上,拿镇纸压着四角。
一条河一条河地对。颜注说的这条水,在图上找不着。找着了,位置也不对。正文里写的那个县,颜注注到了另一个县,中间隔着三百里地。
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越比越清楚。不是自己错。是注错了。
甚至把自己关在屋里,对着图发了半天呆。不敢相信。颜师古是什么人。这样的大儒,怎么会错?
握着那支秃了锋的朱笔,迟迟不敢落。
坐在案前,手心出汗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要去挑当朝大儒的错。这念头本身就够吓人。
父亲说过的话浮上来。颜师古是大儒,他的注是官学定本。天下的学生,都是背着颜注长大的。要是挑错,挑的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。
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。
一个说,颜师古是大儒,满朝都用他的注,天下的学生都背他的注。你算什么东西?九岁的娃娃,认字才几年,也配挑他的错?
另一个说,白纸黑字摆在眼前。错了就是错了,跟是谁写的没关系。班固写的是这条河,颜注引的是那条河,差了三百里。这是瞎子都看得见的错。
把那条注与原文,一字字抄在纸上,并排摆着。
对到第三遍。
手不抖了。
朱笔落下去,在那条错注上,画了第一个圈。
那个圈画得很轻。画完了,盯着看了半天,像怕它长翅膀飞了。
这一开口,便收不住。
改换了读法。不再顺着注文走,而是正文、注疏、所引之书,三者对着看。一处一处核。
又找着年序颠倒的。班固写的是某年,颜注注成了下一年,差了一整轮。
又找着训诂相左的。两个地方同一个字,颜注前一处这么解,后一处那么解,自相矛盾。
有一处更离谱。颜注引了一本书,引完了,去翻那本书,原书里根本没有这句话。不知道颜公是从哪儿转引来的,转引的时候转错了。
每找着一处,另纸记下。写明出处,写明为何是错。工工整整,码成一小摞。
找错上了瘾。吃饭的时候在想,睡觉的时候也在想。王勔喊他去玩,不去。王勮说他魔怔了,也不理。
夜深了。灯油添了两回。揉着发酸的眼睛,看着那摞纸条。
撞见了一桩旁人没说破、或不敢说破的东西。
为把几条地理坐实,动了真格。
家里的图册不够。那几条河怎么走,几座故城在哪里,图上画得含糊。
等父亲访友出门,跟着去了。到了城里书铺,蹲在摊前,把几幅图比来比去。
书铺掌柜起先笑他。一个奶娃娃,懂什么图。
“小郎君,这图是给读书人看的,你看个热闹罢了。”
王勃不理他。指着图上一条河,问掌柜,这条河从哪儿发源,到哪儿拐弯。
掌柜答不上来。掌柜读书多,可地理这东西,他也是书上看来的,书上画错了,他也不知道。
又去问行商,问脚夫。那些跑江湖的人,走过南闯过北,哪条河过哪座桥,门儿清。蹲在渡口,拦住一个赶车的老汉。
“老公,从龙门往南,那条涑水是往哪边走的?”
老汉吧嗒着旱烟,给他比划。掏出自己钉的小本子,画。画错了,重画。
书铺掌柜看他蹲在那儿比了半日,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,末了反倒服气了。从架底下翻出一卷压箱的旧图,抖了抖灰。
“这图是前朝的,比颜公那会儿还早。你拿去比。”
王勃如获至宝。捧着那卷旧图,蹲在书铺门口,比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掌柜给他搬了个小凳,他也不坐,就蹲着。
掌柜旁边那几个伙计,起先还笑他,后来也围过来看。一个伙计说,这小娃娃问的,怎么比咱们掌柜还专业。
王勃没理会。比完了,把旧图还给掌柜,恭恭敬敬作了个揖。掌柜摆摆手,拿去拿去,看完送回来就是。
抱着自己那卷《汉书》,走出书铺。日头已经偏西。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这个蹲了一天的孩子。
一边往家走,一边把今日查对的几条在腹中过了一遍。越走越兴奋。原来那些注里的错,不是读得糊涂。是颜师古当年注的时候,就没核对清楚。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,注书竟也会错。错了这么多年,竟没人挑出来。
村里先生讲书的样子在脑子里浮上来。讲起颜师古,都是一脸敬仰。说颜公注《汉书》,是后世不可逾越的。先生讲的时候,坐在底下,也是一脸敬仰。
如今看清了,那敬仰底下,藏着这么多错。
蹲在渡口,还拦过一个跑船的老艄公。那老艄公在黄河上跑了一辈子,哪段水浅,哪段水深,闭着眼都知道。问他,从龙门到蒲坂,这一段有几条支流。老艄公掰着指头数,数到第七条,说第八条在哪。掏出小本子记。
老艄公奇了,小郎君问这个做什么。王勃说,有本书上写错了。老艄公哈哈大笑,书先生也会写错?王勃说,会。写错了,就得有人改。
夜里回来,就着灯,把访来的和书上的并到一处。疑点一条一条落实。
拍了拍那本小本子。
彻底踏实了。
错的不是记性。是那部被捧得太高的注。
把那摞纸条码齐,用镇纸压着。窗外天快亮了,窗纸泛白。趴在案上,揉了揉眼睛。
九岁的孩子,手里捏着一百来条错。这些错,满朝的读书人都没看出来,或者看出来了,没敢说。
父亲说过的话浮上来。你祖父当年,也是这样。认准了对的,就说。说了,写了,烧了。
看着那摞纸条,一个念头冒出来。
要不要把这些递出去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自己先吓了一跳。
叔祖王凝浮上来。王凝坐在藤椅上,眯着眼晒太阳的样子,浮上来。王凝说的在外头莫把家里这些旧名字挂嘴上,浮上来。母亲说的好人不一定有好报,也浮上来。
低头看那摞纸条。错了就是错了。白纸黑字。
把脸埋进胳膊里,趴在案上。窗外的黄河水声,一阵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