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火苗乍触缩还止
书名: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: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:2515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03

王勃把那摞纸条,关起门来,分门别类。

 

先地理。再年序。再训诂。

 

地理一类最多。几十条,哪条河注错了,哪座城注偏了,一条一条理。年序一类少些,可每一条都要命,差一年,前后事就拧了。训诂一类最碎,同一个字,前后两处解拧了。

 

每一条,先引颜注原文,再列证据,写明正解。用工楷誊清,一笔一画,不敢潦草。

 

这一誊,就是好几日。

 

白日里照旧背书。夜里等哥哥们都睡了,点起灯,一条一条抄。灯芯结了花,光跳一跳。抄到后半夜,胳膊酸了,甩一甩,接着抄。手冻得发僵,就凑到嘴边呵口气,墨在砚里结了薄皮,用笔尖化开再写。母亲起来撒尿,看见屋里还亮着灯,隔窗喊一句,应一声,不动地方。

 

码齐了,订成一卷。

 

在卷首,写下两个字做题目。

 

指瑕。

 

意思直白。挑出瑕疵。不夸口,也不绕弯。

 

写完看了看那两个字。笔锋一笔是一笔。

 

先把卷子拿给两个哥哥看。

 

王勔和王勮起先当是小孩子闹着玩。王勮还笑。

 

“你挑颜公的错?”王勮撇着嘴,“你才几岁。颜公注书的时候,你爷爷还没出生呢。”

 

王勃不说话。把卷子递过去。

 

王勮随手翻了翻,又随手点了一条。

 

“这条。”

 

起身去架上抽原书。翻一条,对一条。

 

王勮笑不出来了。

 

王勔把卷子从头翻到尾。翻完了,抬头看这个最小的弟弟,像头一回认识他。

 

“这些,都是你一个人查的?”王勔问。

 

“嗯。”

 

“都对过?”

 

“对过。有的三遍。”

 

王勔没再说话。把卷子合上,递给王勮。王勮接过去,又翻了一遍,这回没笑。

 

翻到中间,抽出一条,又起身去对。对完了,坐回去,半晌没吭声。

 

“这条,”王勮指着那条,“颜公真错了?”

 

“真错了。”王勃说,“差了三百里。”

 

王勮咂了咂嘴。把卷子放回案上,看看王勃,又看看王勔。

 

“这要是递出去,”王勮说,“可了不得。”

 

父亲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
 

王勃把《指瑕》放到父亲案头,垂手站着。

 

预备挨训。训他不知进退,训他冒犯大儒。

 

已经想好了,父亲要是骂他,就听着。不还嘴。可认定自己没错。

 

王福畤起初面色沉沉。翻开卷子,原想挑出儿子的轻狂。肚里那股气上来,这孩子,九岁就敢挑大儒的错,长大了还了得。

 

看了几页。

 

不说话了。

 

一条一条往下看。看到第七条,眉头动了。看到第十五条,把手里那杯茶放下了。看到第三十条,站起来了。

 

起身,从架上抽出一部部书。《水经注》。《汉书》本文。《后汉书》。一部一部摊在案上,就着卷子逐条对。

 

屋里只剩翻页声。

 

一条。两条。十条。

 

父亲对一条,就点头一下。对到第五条,坐直了。对到第十条,站起来了,走到架前又抽出一部书。

 

王勃站在案前,手心出汗。看着父亲的脸。父亲的脸色,由沉,到疑,到惊,到最后那一种说不出的凝重。

 

垂着手,等父亲发作。

 

父亲没发作。合卷,沉默了很久。

 

“这些你都反复核过?”父亲问。

 

“核过。”

 

“知不知道把这卷东西递出去,得罪的会是多少人?”

 

王勃点头。“知道。错了就是错了。”

 

父亲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
 

那眼神里有惊,有喜,还有一层读不懂的忧。

 

父亲伸手,从案上抽出卷子,又从头翻了一遍。翻得很慢。翻到中间,抽出其中一条,起身又去架上找书。找着了,摊开,对着那条看了半天。看完了,坐回去,把那条放回原处。

 

一连对了三条。三条都对得上。把那卷《指瑕》又从头翻了一页,纸角被指腹蹭得起了毛。灯花哔剥响了一声,也没抬头。

 

把那三条重新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说话。屋里静得很,只听见灯花哔剥响了一声。

 

王勃垂手站着,不敢出声。看着父亲的脸。父亲接下来要骂他,还是要夸他,摸不准。把那卷《指瑕》抱得更紧了。

 

这些日子,一个人关在屋里,对着书和图,一条一条地核,在脑子里浮上来。想到眼睛发酸,想到手冻裂了口子。那些苦,没跟人说过。以为查出来就是了。可真把这卷东西摆到父亲案上,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。

 

末了,父亲做了个决定。

 

“这卷子不能只压在家里。”父亲说,“既是真学问,就该让有学问、有分量的人看一看,辨个明白。”

 

王勃的心咚咚跳。

 

跪下了。心口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从这一刻起,做的事,不再是小孩子闹着玩了。

 

父亲肚里清楚。这一步迈出去,儿子的名字就再也藏不住了。是福是祸,已由不得他。

 

父亲自己这辈子在眼前浮上来。读了一肚子书,没出去。王通浮上来。教了一辈子学生,被从史书里删了。王凝浮上来。弹劾权贵,被冷落半辈子。

 

这孩子,要走的路,比他们都野。

 

卷子订好那晚,王勃一个人对着它坐到很晚。

 

灯花哔剥。窗外风动,吹得窗纸哗啦响。

 

一个念头冒出来,这东西递出去,若惹恼了尊奉颜注的师长,家里会不会受连累。

 

叔祖说过,在外头莫把家里旧名字挂嘴上。可这不是家里的旧名字。这是自己查出来的错。

 

另一个念头冒出来,要是没人信呢?一个九岁孩子说大儒错了,谁信?

 

伸手,把卷子往灯上凑。

 

火苗舔到纸边。

 

猛地缩回手。把火按灭,对着卷子上那道焦痕发怔。

 

错的是书,不是他。凭什么要他把真话烧了?

 

可又怕。父亲说,得罪的人不会少。

 

坐在灯下,两手撑着脑袋。

 

叔祖那张板着的脸浮上来。母亲说的好人不一定有好报,浮上来。父亲说的得罪的人不会少,也浮上来。

 

只是个九岁的孩子。做了这件事,那些被他得罪的人,会不会报复到家里?

 

越想越怕。甚至动了念,要不就算了。这些错,藏着吧。一辈子不说,也没人知道。

 

低头看那卷《指瑕》。卷首那两个字,是自己写的。

 

错了就是错了。

 

门口有脚步声。

 

王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。看见手里的卷子,看见那道刚燎出来的焦痕。没问。

 

走进来,把卷子从手里接过,重新压平。

 

“既然是对的,”王勔说,“就别怕。”

 

抬头看他。

 

“爹那里,我们陪你一起去。”王勔说。

 

看着兄长。王勔的脸在灯下不动声色。

 

小时候王勔替他挡王勮的拳头,在脑子里浮上来。背不出书,王勔夜里陪他一起背,也浮上来。这个大哥,平时话少,可真到了事上,靠得住。

 

慢慢点了头。

 

那点犹豫,到底没压过心口那杆秤。

 

把卷子从王勔手里接过来,重新用镇纸压好。那道燎出来的焦痕,没舍得撕,留着。

 

就当是个记号。

 

白天父亲说的话在脑子里浮上来。这一步迈出去,你的名字就藏不住了。当时不懂,现在有一点懂了。可不后悔。

 

站起身,把灯花剪了。屋里亮了一截。

 

抬头看王勔。

 

“明日,”王勃说,“你陪我去见爹。”

 

王勔点头。

 

兄弟俩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谁也没再说话。窗外黄河水声一阵紧一阵。灯花又爆了一下。九岁的孩子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卷自己写的《指瑕》。伸手把卷子用镇纸压平。灯影落在卷首那两个字上,指瑕。

 

不烧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阁中帝子今何在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