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择了个日子，带着王勃和那卷《指瑕》，去见刘祥道。
刘祥道时任高官，以知人爱才闻名。家在州城里，三进的院子，朱门铜环。
路上，父亲反复叮嘱。
“见了贵人，不可逞口舌。”父亲说，“不可张狂。问到什么答什么，答不上就说不知。”
王勃点头。
“学问再大，先要立得住一个诚字。”父亲看了他一眼，“记住了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父亲顿了顿，“刘公问你话，你据实说。是你查的，就说是你查的。不是你查的，别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应了。父亲为什么这么说，他懂。怕一个九岁的孩子，被贵人一夸，就不知天高地厚，把不是自己的功劳也揽了。
怀里的卷子，被抱得端正。那卷《指瑕》用布包了三层，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块宝玉。
到了刘府。门房进去通禀。
父子俩在廊下候着。
日头移了半阶。站得腿都酸了，也没敢动。不东张西望，只把父亲的话在腹中过。诚字。不逞口舌。答不上就说不知。
廊下还有别的人等着见刘公。有穿绸衫的商人，有挎着刀的武官。几人看这父子俩一个穿青布直裰，一个是个娃娃，眼里带着点奇怪。低着头，不看几人。
等了小半个时辰，里头才传出来，唤他们进堂。
终于被唤入堂。
堂上不止刘祥道。还坐着几位陪客，都是读书人模样。有的穿着官服，有的一身儒衫。案上摆着茶，茶已经续过两回了。
听说一个九岁孩童著书指摘颜师古，堂上神色各异。有的好奇，探着脖子看。有的脸上已经带了不以为然，捻着胡须，撇着嘴。
刘祥道坐在上首。五十来岁，面相清癯，眼神很亮。
刘祥道没寒暄。
先抽卷中几条相问。原是想看看这孩子是真懂，还是背了大人写的东西。
“这一条，”刘祥道指着卷子，“你说颜注引《水经注》错了。你且说，怎么个错法。”
不慌。
先答结论。
“颜公所引，非此水。”
再一步步说证据。哪本书，哪一卷，哪一页。正文写的是什么，注引的是什么，两处差了多少。讲得一条是一条，不紧不慢。
陪客中有人不信。一个穿青衫的老者，当场另指一处发难。
“这一条呢？你倒说说。”
王勃略一思索。引书回对，反过来把那条也讲透了。
那老者还要再指一条。刘祥道摆了摆手。
“够了。”刘祥道说，“再问，便是刁难了。”
堂上渐渐没人说话。只听见彼此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王勃站在堂中，一条一条答。答的时候，眼睛看着刘祥道，不飘。父亲的诚字浮上来。不夸大，不缩小，是怎么查的，就怎么说。
那个穿青衫的老者，起初还要驳。驳了两条，驳不动了。坐回去，捻着胡须，不说话了。
有个陪客低声对旁边人说，这孩子，不像是背大人写的。那些出处，他张口就来，不像是死记硬背。
刘祥道又翻了翻那卷《指瑕》。翻得很慢。翻到卷末，抬头看了王勃一眼。
沉默片刻。
堂上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。
看了看王勃，又看了看那卷《指瑕》。做了一辈子官，见过的才子多了。可一个九岁的孩子，站在堂上，不慌不忙，一条一条，把当朝大儒的错处讲得明明白白，这是头一回。
刘祥道拍案。
“神童也。”
堂上一静。有那么一瞬，没人说话。然后有人低声赞叹。
又对左右说。
“莫看他年少。这份求实的胆气，许多白首穷经的人都没有。”
一语落定。堂上神色各异。赞叹的多，也有人捻着胡须、若有所思地多看了这孩子两眼。那个穿青衫的老者，唇动了动，末了端起茶碗，没说话。
父亲在一旁拱手称谢。脸上有光。可王勃站在旁边，看见父亲眼里那层忧，没散。
父亲的目光，扫过堂角。
堂角坐着一个不起眼的文吏。穿着灰布袍子，一直没吭声。王勃答题的时候，那文吏也没抬头。
王勃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文吏正低着头，在什么册子上写字。笔走得很快。写的时候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像在记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。
王勃看不清他写的什么。可看见那文吏写完了，把册子合上，揣进怀里。
父亲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又顺着父亲的眼神，看了那文吏一眼。那文吏已经低着头，从侧门出去了。自始至终，没看过王勃一眼。
王勃摸不准那是什么意思。可看见父亲的脸色，从出了刘公那一句神童也之后的喜色，慢慢沉下去一点。
父子出了刘府，日头正高。
不过半日，街市上已有人认出这个被刘公称神童的孩子。方才还寻常的店家，这会儿笑着拱手，硬要塞给他一包果子。同行的读书人也客气停下见礼。
街边卖胡饼的老汉，也凑过来，那就是那个神童啊。来来来，老汉请你吃个饼。推辞不过，接了。
王勃头一回走在这样的目光里。背脊不自觉挺直，脚步都轻了。
九岁的孩子，被满街的人看着，夸着。那点热，从心口往上涌。长这么大，从没受过这样的注目。在村里，是王家小三郎。在州城的街上，是神童。
父亲却把他往身边带了带，避开人群。
“今日夸你的人，明日未必还夸。”父亲低声说，“人家夸的是这股新鲜劲，不是你这个人。越这时候，越要把书读实。”
嘴里应着。
“还有，”父亲看了他一眼，“今日堂上那个角落里的人，你看见了？”
王勃愣了一下。那个灰袍子文吏浮上来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人是谁，爹不知道。”父亲说，“可他在册子上写了你的名字。记住，今日被刘公看见，是机缘。被别的什么人看见，是福是祸，还说不准。”
王勃没说话。他不太懂父亲为什么这么紧张。只是个九岁的孩子，查了几处错，得了神童的名号，这不是好事么。
堂上刘公拍案那一声浮上来。神童也。那三个字，今日算是亲耳听见了。满座的人，先前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，后来都不说话了。那个穿青衫的老者，末了也端起茶碗，没再驳。
这是头一回，靠自己手里那支笔，让满堂的读书人闭了嘴。
可心口那点热没散。父亲的话，没全听进去。
王勃抱着那卷《指瑕》，走在州城的街上。太阳照在脸上，暖烘烘的。从今日起，王勃这个名字，要让更多人知道了。
出门前父亲说的话在脑子里浮上来。学问再大，先要立得住一个诚字。今日在堂上，没说一句虚话。是自己查的，就是自己查的。没敢逞口舌，也没敢张狂。自问做到了父亲说的那个诚字。
那堂角的文吏，倒是记着。可只当那不过是个抄抄写写的小官，记就记了。一个神童，怕什么。
王勃咬了一口那老汉送的胡饼。饼是热的，芝麻香。一边嚼，一边走。太阳照在背上，暖烘烘的。这一日，九岁，得了神童的名号，走在州城的街上，人人都认得他。
堂角那个记名的文吏，早已不知去向。
那个文吏写在册子上的四个字，是龙门王勃。写完了，把册子揣进怀里，走了。
到家已是后半夜。他累极，倒头便睡。卷子搁在枕边，躺下时还拿胳膊枕着，怕压皱了。
睡梦里迷迷糊糊，听见隔壁屋里爹娘还没睡。声音压得极低，隔着一堵墙。
是母亲的声音。
“他太像他祖父了。”
父亲半晌没出声。窗外黄河的水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末了，父亲应了一句。
“像祖父，就要走祖父的路。”
在被窝里翻了个身。这句话他听见了，却没搁在身上。怀里还搂着那卷《指瑕》，纸角硌着胳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