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,王家的院门三天两头被人推开。
头一拨是县丞的轿子,落在巷口,下人捧着两匹帛。县丞坐在堂中,茶喝了半盏,眼睛在王勃身上打量,问他读什么书,写过什么文。王勃照父亲教的,只答《周易》《三礼》,余话不多。
县丞笑着点头,起身时把帛留下,说,令郎神童,朝廷若知道了,是王家的福气。
父亲送出门,回来就让母亲把那两匹帛叠好,次日叫人原样送回,只收了人家一碗茶。
第二拨是游学的书生,背着包袱,袖里揣着自己的文章,口口声声要与王郎君切磋。为首一人姓郑,三十出头,进门先把自己的一卷诗双手呈上,等王勃看完,才不慌不忙出了个题。王勃提笔就写,不一刻纸成。
郑书生拿回去读,读着读着脸热,作了个揖,走了。过两日又来了两个,情形也差不多,都是带着文章来,憋着一口气试真假,走的时候都没再抬头。
第三拨不进院,扒着门框探头。卖饼的、磨剪的、隔壁的婶子,伸脖子往里瞧,瞧那个九岁著书、被刘公亲口称神童的孩子。有那胆大的,还隔门喊一声,叫出来看看,是不是三头六臂。
日子被这一拨拨人搅碎了。饭吃到一半,门外有人;夜里刚点灯,叩门声又起。母亲纳到一半的鞋底撂在炕头,擦了三遍的案又得重擦。
王勃起初是新鲜的。被人围着夸,腰杆一日比一日直。把刘公那句“神童也”在腹中默念过许多遍,念一遍,心口便热一分。出门买个笔,店家多塞给他两块糕,说,这是给神童的。接了,揣在怀里,一路走一路脚下轻快。
回来跟母亲学说,母亲笑着给他热了碗汤,眼角却往父亲那边瞟。
父亲却一日比一日话少。凡有官面的人来,预先叮嘱儿子,只谈经书,不及时政;问你文章,只说初学,不敢言工。客人走后,亲自点收礼物,能回的都回,实在推不掉的,折成钱帛另记一本账,原封锁着,不肯白受。
“名声进门容易。”那晚父亲在灯下拨着灯芯说,“请走,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王勃低头扒饭,没接话。
“你今日受了谁两斤茶,明日他就能上门要你一篇字。”父亲又道,“字写了,就是他家的了。”
“那便不写。”
“由得你么。”
过了几日,表叔果然来了。在镇上开了间绸缎铺,新挂的匾,拎着一篮枣,坐了半日,绕来绕去,要王勃给他铺子写一篇开张的序,神童的字挂出去,生意准能火。父亲笑着把话挡了,孩子的字还拿不出手,辜负表叔。
表叔脸上挂不住,坐了一会儿走了,那篮枣也没提走。
母亲夜里嘀咕,说到底是亲戚,一篇字罢了,何苦驳人家面子。父亲吹了灯,说,今日一篇序,明日就有十家来要字;字写出去,人家认的是神童,不是你王家。往后谁家打官司、谁家争田产,都来求你一篇文章撑腰,那时候你写是不写。
母亲不言语了。
话是从巷口长舌的人嘴里先变味的。
“捧这么高,当心摔下来。”
“一个孩子,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。”
“王家门里出神童,是福是祸,还说不准。”
这些话刮进院子,母亲听了眼圈红,父亲只当没听见。一日卖醋的汉子当街说,神童再有出息,也不还是从咱龙门土沟里爬出去的。王勃正好打那过,手里提着墨,站了站,没作声,转身走了。
回家跟父亲学,父亲只点头,你记得这话,比记得他们夸你的有用。
塾里也不平。两个哥哥回来,神色都不好。大兄王勔闷头吃饭,二兄王勮年轻,跟人拌了嘴回来,衣襟还扯着一道口子。父亲放下筷子。
“谁惹你了?”
“他说子安靠走了刘公的门路,不是真才。”王勮脖颈梗着。
“你辩赢了?”
“没。我把书案掀了。”
父亲看了他半晌,没评这个理。起身把掀歪的案扶起来,用袖子抹了抹灰。
“你们如今出门,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。”父亲说,“脚要走得更正。一步歪了,传出去的,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王勮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
真正让父亲坐不住的,是七月里那两个人。
那日午后,来了两个公人打扮的,没坐轿,也没带礼。为首的三十来岁,进门先递了份路引,说是路过绛州,奉上官之命,顺道看看龙门的贤才。父亲迎两人进堂,奉了茶。两人却不坐,院里院外转了一圈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父子五口,老妻一个。”
“几个孩子读书?”
“三个犬子。”
“都读些什么?”
“《论语》《孝经》,不敢称学。”
答话的是父亲。另一个瘦些的,手里捏着支笔,在一片窄竹简上记,笔尖走得快,头也不抬。
两人转到书房窗下,站了站。为首的探头往里瞧了一眼。
“这位小郎君的书?”
“村塾里混的。”父亲说。
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案上那方刻“通”字的旧砚上落了一落,又移到架上那几摞用布盖着的书上,没再说什么。
“平日都与什么人来往?”
“街坊邻里,没什么贵人。”
“刘公那日,都说了些什么?”
父亲顿了一顿。
“刘公体恤乡里,考了考孩子的经书,夸了两句。旁的,没有了。”
记竹简的那人笔尖停了停,又接着写。
两人没叫王勃出来。王勃本在屋里读书,听见动静,隔窗把这一幕看完了。那为首的公人走到窗前,像是无意似的,朝窗里望了一眼。王勃下意识往窗影里缩了缩。好在那人只是看了一眼,便走开了。
临走,两人在门口又站住,回头把院墙、槐树、书房方向都看了一遍。为首的拱拱手,说叨扰了,便带着人走了。
父亲送走两人,没回屋,立在院当中那株老槐下。日影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一块一块地晃。站了很久,袖中的手一会儿收拢,一会儿松开。
王勃在廊下看着。
“爹。”
父亲转过身。脸上没有怒,也没有慌,只有一种没见过的郑重。
“打明儿起,外头再来人,你少出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闷头读你的书。”
“可刘公说我是神童……”
“神童两个字,是人家嘴里的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你手里那支笔,才是你的。旁的,听见了,过去就忘。”
王勃还想问,父亲已经转身进了屋,门在身后掩上。
那夜躺下,翻来覆去。白日里那些夸他的话还在耳边绕,可父亲立在槐下的影子,比所有夸奖都沉。披衣坐起,推开半扇窗。
老槐在夜色里立着,叶子被风翻动,一阵一阵地响。黄河方向隐隐有水声,闷的,像从地底下滚过来。
那两个公人在脑子里浮上来。一个问话客气,一个低头记账,笔尖走得又快又匀。问家里几口人,问读什么书,问平日来往什么人,问刘公说了什么。这些话,平日里街坊问起来,都是闲话。可那支笔不这么记。
那支笔把闲话一行一行写下来,写下来,就成了档。
这一节绕不明白。
名声这样好的东西,为什么父亲反倒怕。为什么那两个人问完了话,还要回头把这院子再看一遍。
夜风穿堂,烛火晃了晃,险些灭。伸手把窗合上,闩好。那点从刘公堂上带回来的热,贴着心口,不知什么时候凉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