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。龙门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黄河结了冰,冰厚得能走牲口。村里的河面上,天天有孩子滑冰,闹到天黑才回家。
书房窗纸糊了两层,风还是往里钻。呵出一口气,眼前白蒙蒙一片,转眼又散了。砚里的墨研好没多久,便结了一层薄冰。
王勃写两个字,就要把笔搁到嘴边哈一哈热气。笔管冰得硌牙。手背上冻出几道细小的裂口,一哈气,裂口生疼。
脚底下也冷。穿着一双母亲纳的厚底棉鞋,还是挡不住寒意。脚指头麻了,就站起来跺一跺脚,跺完了接着写。
案上摊着《尚书》。这书难。别的书两三遍就背了,这一卷读了不下十遍,还有一段绕不顺。
那段经文,注疏各说各话。郑玄说是这个意思,孔安国说是那个意思。把几家的注都翻出来,对着看,越看越糊涂。
王勃把头发揉乱了。
窗外有孩子在冰河上嬉闹。笑声一阵一阵,顺着窗缝钻进来。有人在喊,滑冰啦,滑冰啦。
握着笔,坐着没动。
头一回起了把书推开的念头。
那念头一闪。盯着那段经文,一个声音冒出来,算了,明日再读。可另一个声音顶回来,说今日不读懂,明日还是读不懂。
把那段经文抄了第四遍。
手冻得握不住笔。搓了搓手,接着抄。墨又结了冰,哈口气化了,再写。
第五遍。
抄到这一遍,这经文在眼里成了一团乱麻。怎么理都理不出头。疑心是自己太笨了。别人家孩子读不懂就放下了,他不行。读不懂,饭也吃不香,觉也睡不踏实。
咬着笔杆,盯着那段经文。窗外冰河上,孩子们的笑声又传进来。有个孩子在喊,滑过来滑过来。
把笔搁下,搓了搓冻僵的手。要不今日算了,明日再读。可这念头一起,自己先摇了头。明日再读,明日还是这段,还是绕。
拿起笔,接着抄。
母亲推门进来时,正抄到第六遍。
母亲端着一碗热汤,两个蒸饼。没催他,只把汤搁在他手边。汤碗冒着白汽。看见他手背上那几道裂口,张了张嘴。
她终是没说别读了。
这孩子的性子她懂。说了也没用。认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
她只把他滑落的披肩,重新拢好。披肩是旧的,边角磨破了,她补了又补。
王勃埋头喝汤。汤烫,吸溜着喝。一碗汤下肚,一路暖到胃里。这才发觉自己饿了多久。两个蒸饼,三两口吞了。
母亲收了碗,出去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孩子又低下头,握着笔,接着写。她叹了口气,带上门。
接着抄。
第七遍。
抄到一半,几处说法忽然在脑子里接上了头。像冻住的水道,化开一道缝。郑玄说的是这一层,孔安国说的是那一层,两层原本不矛盾,是先前拧着劲儿往一处想。
搁下笔,往后一靠。
通了。
喉咙里涌上一声喊,可夜深了,爹娘都睡了。咧着嘴,对着那七遍抄稿笑了一下。
父亲进来考问时,天已擦黑。
王勃把那段经文讲了。这一回再没有卡顿。从头讲到尾,几家注疏的分别,哪里是一,哪里是二,讲得清楚。
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听完,指出一处仍欠的解。
“这里还差一层。”父亲说,“今夜读完再睡。”
王勃点头。
父亲吹灯回房。
过了一阵,父亲又披衣起来。蹑足走到书房外。窗纸上透着光。凑过去,用舌尖舔破一点窗纸,眯眼看进去。
孩子趴在案上睡着了。手里还捏着笔。墨砚歪在一边,那方缺角的砚,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。
父亲在窗外站了一会儿。
推门进去,把孩子从案上抱起来。孩子沉了,抱得吃力。王勃哼唧了一声,没醒,脑袋往父亲怀里钻了钻。
父亲抱着他站了一会儿。这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沉了。记得这孩子刚出生时,才那么一点点,抱在怀里像只小猫。
把人抱回炕,盖严。又走到将熄的炭盆边,添了块炭。火苗腾地起来,映得屋里暖了一点。
父亲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。看孩子缩在被子里的小身子,看他手背上那几道裂口。
父亲嘴边的话动了动,末了没说出口。轻手轻脚退出去,带上门。
次日天没亮,王勃自己醒了。
昨晚和衣趴在案上睡的,脖子落了枕。一睁眼,外头还是黑的。搓搓脸,把昨夜没读完的那处接着读。
案上那七遍抄稿还堆着。随手翻了翻,翻到第五遍那一页,忽然看出一处昨夜没留意的关节。心口一跳,连忙接着往下读。
晨光爬上窗纸时,终于把整段经义前后贯通。
顾不上披衣,光着脚就跑到父亲房里。
“爹。通了。”
父亲披衣坐起。王勃站在炕前,把那段经义从头讲了一遍。这一回,再没有卡顿。连昨夜父亲指出的那处欠的解,也想通了。
父亲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记住这一夜。”
只四个字。
母亲端水进来,看见他手背的裂口,拉过他的手。她从灶上拿来熬好的脂膏,一点点涂在裂口上。脂膏凉丝丝的,王勃嘶了一声。
“手不是拿来冻烂的。”母亲数落他,“下次再这样,我把你书全烧了。”
王勃咧嘴任她涂。窗外新雪初晴,光映进来,亮得晃眼。
那一日没再读书。由着母亲包扎,又被王勔拉到院里晒了半日太阳。
王勔搬了两张小板凳,兄弟俩坐在老槐底下。花生一颗颗剥过来,王勃吃一颗,说一句昨夜怎么怎么读懂的。王勔听着,也不插话,末了笑骂,你这人真是。一段书罢了,把自己折腾成这样。
王勃说:“你不懂。不懂就是睡不着。”
王勔摇摇头,又递给他一颗花生。
“那你往后都这样?”王勔问,“一段书读不懂,就不吃饭不睡觉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这身子骨,能撑几年?”
王勃嚼着花生,从没算过这笔账。只知道读不懂就难受。至于撑几年,没算过。九岁,日子还长,有的是精神头。
王勔看他不答,叹了口气。这个弟弟,打小就是这个性子,认准了一件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王勔把花生仁一颗颗剥出来,搁在王勃掌心,自己却不吃。
“还记得你小时候背书,背不出就哭么?”王勔说。
王勃点头。记得。哭完了,抹把脸,接着背。
“那时候我笑你急。”王勔把花生壳扫到脚边,“如今看,你这性子,一辈子改不了了。”
王勃嚼着花生,没接话。日头照在背上,暖烘烘的。昨夜那点冻出来的苦,到此刻,都值。
父亲走过,看见他手背新涂的膏,脸上少见的松弛。停下脚步,难得没提功课。解下身上那件旧披风,披到王勃肩头。
“会读书,”父亲说,“也要会惜着自己。”
王勃裹着那件带着父亲体温的旧披风,站在院里晒太阳。老槐的枯枝在头上伸着,阳光透过枝桠,在地上印了一片碎金。
王勃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裂口。这裂口,是熬出来的。
昨夜那个想把书推开的念头在脑子里浮上来。幸亏没推开。推开了,就没有今早这通了的畅快。
走回书房,把那部《尚书》合上。指尖按在昨夜通了的那页注疏上,按了按。纸上还留着七遍抄稿压出的折痕。今日这通了的畅快,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