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缓缓盖住了荒村。
日头彻底沉进山坳,最后一点毒辣的光也被抽走,可刺骨的寒意却没带来半分缓解。反倒是夜色里的风,卷着干燥的尘土,刮过破败的屋檐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极了人临死前的呜咽,听得人心头发麻。
五个人挤在村子中央的一截断墙后,围成一个小小的圈,谁也不敢离群太远。
最小的伙计还在抽噎,哭声压得很低,怕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。他怀里抱着一根捡来的断木,脑袋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干裂的嘴唇反复呢喃着“娘”“水”“饼”,声音细得像根快断的丝线。
老掌柜靠在断墙上,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坯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胃里的绞痛却没半分停歇,反而因为夜色安静,被放大了无数倍,一下下扎着五脏六腑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体温在快速流失,指尖变得冰凉,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。
“别……别哭了……”老掌柜沙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轻得像缕烟,“哭……也没用……”
他不是想安慰,只是被这压抑的寂静逼得喘不过气,不得不找个话头,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。
小伙计抽噎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向老掌柜。他的脸在昏暗的夜色里泛着一层青灰,眼窝深陷,原本清澈的眼神此刻浑浊得像潭死水,满是恐惧和无助:“掌柜的……我真的撑不住了……喉咙像要烧起来,肚子里空得慌,我……我怕自己会疯……”
年纪稍大的伙计坐在地上,背靠着另一堵断墙,手里攥着一块碎瓦,无意识地摩挲着。他的嘴唇裂得比谁都厉害,渗着暗红的血痂,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发呆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……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麻木,“总不能就这么等死……”
话虽这么说,可他自己的手,却控制不住地往旁边那两匹驮马的方向挪了挪。
马夫牵着的两匹驮马,此刻正蜷缩在圈外,脑袋低垂,浑身打着颤,原本油亮的鬃毛早已被尘土糊得灰败不堪。它们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嘶鸣,声音里满是痛苦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,显然也被极致的饥渴折磨到了极限。
马夫坐在马边,一手轻轻拍着马背,一手死死攥着缰绳,指节泛白得吓人。他的眼神在夜色里格外亮,却透着一股挣扎的光,一会儿看看怀里冰凉的钱袋,一会儿又瞟向马脖子上温热的血管,喉结狠狠滚动了好几下,却始终没动。
挑夫壮汉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,闭着眼睛,可眉头却拧得紧紧的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,胸口的皮肤被晒得黝黑,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在快速垮掉。
原本结实的臂膀,此刻瘦得皮包骨头,青筋突突直跳;原本粗壮的双腿,软得像没骨头,稍微动一下就发飘。更难受的是,喉咙里的灼痛越来越厉害,每咽一次口水,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“水……哪怕一口凉水……”
他猛地睁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凶戾,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柴刀——那是他平时用来砍挑货物的工具,此刻却成了他心底唯一的“底气”。
可摸到冰凉的刀柄时,他又猛地松开了手。
柴刀能砍马,能劈人,可杀了之后呢?
喝了马血,吃了马肉,就能活下去吗?
他看着地上枯焦的草叶,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伴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干裂渗血的嘴唇上,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又干涩,在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,在脸上冲出一道道脏污的痕迹。
“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“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没病死,没累死,倒要在这鬼村里,被活活渴死饿死……”
他的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癫狂,听得其他四人心里发毛。
老掌柜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挑夫快要撑不住了。
极致的饥渴,已经快要碾碎他的理智。
“别笑了……”老掌柜声音发颤,试图劝住他,“省点力气……”
“省力气?省力气就能活吗?!”
挑夫突然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住身边的小伙计,眼神赤红得吓人,死死盯着他,“你说!我们能活吗?!这鬼地方连水都没有,我们怎么活?!”
小伙计被他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又涌了出来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年纪稍大的伙计连忙上前拉挑夫:“松手!他还是个孩子!”
“孩子?!”挑夫猛地甩开他的手,指着地上的枯井,指着周围的断壁残垣,“这地方连孩子都不放过!我们都得死在这!都得变成这村里的枯骨!”
他的情绪彻底爆发了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在荒村里来回嘶吼、冲撞,每走一步都踩得干裂的地面“嘎吱”作响。
马夫赶紧牵着马往后退,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恐惧。他知道,再这么下去,挑夫会疯到对同伴动手。
老掌柜撑着虚弱的身体,站起来,挡在挑夫面前,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决绝:“够了!都冷静点!”
“冷静?我怎么冷静!”挑夫一把推开他,老掌柜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
“我们是人!不是畜生!”老掌柜撑着墙,稳住身体,盯着挑夫,一字一句地说,“就算要死,也得像个人样死!别疯,别自相残杀,留着最后一点人样,走得也体面点!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挑夫头上。
他愣在原地,赤红的眼神渐渐褪去了几分疯狂,看着老掌柜苍白憔悴的脸,看着身边同伴恐惧又不安的神色,慢慢放下了手。
喉咙里的灼痛又涌了上来,他捂着脸,慢慢蹲下去,肩膀剧烈颤抖着,发出压抑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。
荒村再次陷入了寂静。
只有夜风卷着尘土的声响,和五人粗重的呼吸声,在夜色里交织。
老掌柜慢慢坐回断墙后,靠在冰冷的土坯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,挑夫的崩溃,只是开始。
在这极致的饥渴面前,人性的堤坝,早晚会彻底崩塌。
而他们这五个人,还能撑过这一夜吗?
没有人知道。
只有岩壁上的黑色纹路,在夜色里悄悄蠕动着,像无数双贪婪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他们,等着他们一个个彻底崩溃,再沦为饿骨山谷的养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