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十岁上下那年,出了一档子事。
那日父亲让他去书架最高处取《礼记》。
父亲在外间讲学,喊他一声,让他自己去取。王勃应了,搬了凳子踩上去。
那书架高,顶到房梁。踩在凳子上,一层一层翻。最上层摆的都是旧书,蓝布封皮,落了一层灰。找着《礼记》,伸手去抽。
手探到架后,碰到一块松木板。肚里奇怪,抠了一下。
木板松了。
抠开那木板,里头是个暗格。藏得很巧,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。暗格不大,也就巴掌宽。暗格里搁着一个油纸包,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像存心不让人看见。
王勃的心咚咚跳。
四下看了看。屋里没人。母亲在灶上,父亲出去访友了。外间传来学生们背书的声音,琅琅的。
把油纸包抱下来,从凳子上下来,抱着躲到案角,背着人解开。
是一叠祖父的残稿。
比木匣里那页多得多。纸页新旧不一,有的黄,有的还白着。有的是经解,有的是书信抄片,有的上头像批注,写得密密麻麻。
一页页翻。
那些稿子有的是讲经书的,字迹小而密。有的是信,抄在纸上,抬头的称呼都恭敬。还有几页,上头写的像是论天下大势的,字里行间有血气。
王勃看不懂那些文章说什么。可看得懂落款。
有一页上,看见一首诗。字迹苍老,笔力很沉。诗不长,写的是一个人在河边站着,看水往东去。读了两遍。那诗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读着读着,心口发闷。
翻到中间,手停住了。
在几页边角,有题字。不是祖父的字。是别人的字,恭恭敬敬落上去的。
一处写着:“房乔敬题,受业龙门。”
王勃认得房乔这个名字。房乔就是房玄龄。说书人讲,当朝的宰相,处理国政的,就是这位房公。他爹还跟他说过,房公处理政事,通宵达旦,是个能臣。
接着翻。
又一处。杜如晦的小字。杜如晦也是宰相,和房玄龄并称房谋杜断。可惜死得早,没赶上他活着的时候,可名字听过。
王勃手开始出汗。
再翻。
有一页上头,一段评语,笔势飞扬,写得淋漓痛快。那字写得真好,虽然小,也看得出那一手字的风流。落款三个字:上官仪。
上官仪这个名字也听过。城里茶肆里,有人吟诗,说如今朝中文章写得最好的,是上官公。连皇帝的诏书,都是上官公执笔。
蹲在案角,抱着那叠稿,半天没动。
这些名字,连一个孩子都知道分量。当朝的宰相,当朝的文章宗主,竟都在祖父的稿子上,恭恭敬敬落过笔,自称受业。
那点祖父只是个教书先生的旧念头,裂开了一道缝。
教书的先生,怎会让这样的人物,都自称门生?
八岁那年夜里那页残纸浮上来。叔祖王凝说的那句握笔的手最怕遇上不让人写真话的年月,也浮上来。父亲说的你祖父烧了稿、说那些东西帮不了人做官,也浮上来。
这些事,以前串不起来。现在好像有了线头。
王勃不敢久留。正想照原样包好放回去,院门外脚步声响。
心口一紧。慌忙把稿子塞进怀里,用油纸胡乱裹了裹,抱着站起来。
进来的是父亲。
王福畤一进门,一眼就看见架下挪开的凳子,看见暗格那块被抠出来的木板,露着一个黑黢黢的洞。
王福畤脸色变了。
王福畤没有立刻责骂。走过来,站在王勃面前。王勃抱着稿子,缩着脖子,等着挨训。
父亲没训他。伸手,从怀里把那叠稿子轻轻抽出来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
重新把油纸包好。走到书架前,踩上凳子,把稿子放回暗格最里头,把那块木板推回原位,按了按,确认严丝合缝。
下了凳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整个过程,没说一句话。
可那动作里,透着一股不容再碰的决绝。
王勃站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。
等着父亲发火。父亲发火的时候,脸是沉的,话是少的,可那种沉默比骂一顿还吓人。
父亲没发火。收拾完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怒,只有一种王勃看不懂的东西。像累,又像怕。
“以后不许碰。”父亲说。语气平。
王勃点头。
“这屋里的东西,”父亲指了指书架,“不该你看的,别翻。”
王勃又点头。
父亲没再说什么,出门去了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撂下一句。
“今日的事,不许跟你两个哥哥提。”
王勃应了一声。
那一夜,翻来覆去。
把暗格里看见的名字,排了一遍又一遍。房乔。杜如晦。上官仪。
在说书人嘴里,在先生话里,这些人是何等分量。几人是宰相,是文章宗主,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可几人都在祖父的稿子上,自称受业。
祖父到底是什么人?
披衣起来,假装去倒水。走到母亲屋里,母亲还没睡,在灯下缝补。
端着碗,凑过去,装作不经意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祖父是不是做过大官?”
母亲针脚顿了一下。
抬头看他。灯光下,她的眼神变了一变。那一下变得很快,快到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她没有答。
“小孩子别打听。”母亲说,“你父亲不让讲,自有道理。”
“可那些人都在祖父稿子上写受业。”王勃说,“房玄龄,杜如晦。”
母亲的脸沉下来了。
“谁让你翻那些东西的?”
王勃缩了缩脖子。这一句说漏嘴了。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,末了叹了口气。放下针线,伸手把他被角掖好。
“你祖父是个好人。”母亲说,“可好人不一定有好报。你记住娘这句话,别再问了。”
王勃还想再说。母亲已经起身,把他被角掖好,催他睡。
“睡吧。明日还要背书。”
躺回黑暗里。
更确定了。家里大人们合力藏着的,是一桩大事。父亲不让碰,母亲不让问,叔祖一提那个名字就咽回去。
这桩事,和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祖父,脱不开干系。
那些稿子浮上来。房乔那四个字,杜如晦那行小字,上官仪那笔飞扬的评语,都浮上来。这些人,活着的时候,都是何等人物。对祖父,是恭敬的。是学生对先生的恭敬。
白天在书房,父亲把那叠稿子收回去时的手,浮上来。那双手抖了一下。父亲平时不是会抖的人。在村里教书,再急的事手都稳。可今日收那些稿子时,手抖了。
那不是怕被他看见的恼。那是另一种东西。像被人戳到了旧伤。
躺在黑暗里,把那只发抖的手,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父亲从不抖。研墨写字,手稳得像钉在案上。可今日,收那些稿子时,手抖了。
这一抖,比骂他十句还重。
可祖父死了。死了之后,这些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。史书里没有他的名字。他的稿子被烧了大半,剩下的,被父亲藏在暗格里,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为什么?
窗外黄河水还在走。睁着眼,把那几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。
房乔。杜如晦。上官仪。
几人都自称受业于祖父。可祖父的名字,在任何一本书里,都没见过。
翻了个身。拿定主意,这件事,一定要问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