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格那件事之后,王勃心口搁了块石头。
连着几日读书都走神。父亲讲书,盯着那方缺角的砚发呆。王勮喊他去河边玩,也不去。吃饭的时候,也在想那几个名字。母亲喊他两声,才听见。
试过自己找答案。把家里能翻的书都翻了一遍。《隋书》读过,没有祖父的传。《两京新记》里提过河汾讲学,可没提王通的名字。越找,越不对。
一个教出房玄龄、杜如晦的人,不该在书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这晚,父亲教完功课,收拾案上的书。王勃在旁边磨蹭着不走。
王福畤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有事?”
把憋了几天的话,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“爹,祖父到底是谁?”
父亲手停了一下。把手里那本书,慢慢放回书架。
“家里为什么很少提他?那些大人物,房玄龄、杜如晦,为什么在他稿子上自称门生?他又为什么烧稿?”
一口气问完,等着父亲答。
准备了好几日。把暗格里看见的名字,把叔祖骂街时提的那个长孙,把母亲说的好人不一定有好报,全串在一块儿了。今日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。
父亲没有像上回那样立刻封死话头。在灯下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王勃坐了。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灯花哔剥响了一声。窗外黄河水响。
“你祖父叫王通。”父亲开口,“在河汾之间教了一辈子书。门生很多,有些后来做了大官。”
王勃等着下文。
“他不愿做官,只愿讲学。”父亲说,“最后病老在家。”
“那他的稿子呢?”王勃问,“他为什么烧了?”
父亲端起茶碗,又放下。
“年纪大了,留着没用。”
“怎么会没用?”往前凑了凑,“房玄龄他们都题了字,那样恭敬,怎么会没用?”
父亲不说话了。
王勃不满足,又往前凑了凑。
“只是教书先生,为什么史书里没有他?”问,“我读过《隋书》,没有他的传。”
父亲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没有?”追着问,“他的学生都在朝里做官,给他立个传,不是举手之劳么?”
父亲被问得紧。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灯影里,偏过头,避开儿子的眼睛。
王勃看见父亲的手在抖。那只手一向稳,研墨写字都稳。这会儿端着茶碗,碗盖碰着碗沿,叮地一声。
“爹?”
半晌,父亲才说。
“有些事,不是你该操心的。”父亲说,“把书读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这不是回答。这是把门又掩上了。
还想再问。看见父亲鬓边新添的白。那几根白发在灯下很扎眼。又看见父亲按在案上的那只手,绷着。
暗格里那叠稿子浮上来。房乔、杜如晦、上官仪的题字,也浮上来。这些人都是父亲的同辈,有的还是祖父的学生。在朝里说一句话,祖父的传就立起来了。可几人没说。
为什么不说?
叔祖说的人一风光、有些话就不敢也不愿再说了,浮上来。
话到嘴边,咽了回去。
低头。
“是。”
心口那团疑,没散。
父亲起身要走。王勃坐在凳子上,没动。
父亲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背对着,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祖父是个好人。”父亲说。声音低。
父亲顿了顿。
“也是个……没赶上好时候的人。”
父亲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门半掩着。灯花爆了一下。
王勃坐在原地。
想着,没赶上好时候。什么叫好时候?祖父活着的时候,是隋朝,是大唐开国。贞观之治,那不是好时候么?房玄龄他们都赶上了,都做了大官。为什么偏偏祖父没赶上?
父亲说过的话浮上来。你祖父的学生,房玄龄,魏征,都做了大官。没有一个,在史书里替他说过一句话。
原来父亲早说过。只是当时九岁,没听懂。
现在十岁了。还是没全懂,可比九岁时,近了一步。
这一节绕不明白。
第二天,摸去了偏院。
叔祖王凝在院里晒太阳。藤椅旁边摊着几本书,晾着防霉。王勃走过去,蹲下,帮着翻书晒。
书是旧书,纸页发黄。翻着,发现其中几页上有王凝的批注,字很硬,笔笔见骨。没敢问那是什么书。
王凝眯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无事献殷勤。”老人说,“又想问什么?”
王勃笑了笑。把那些名字,和那些疑问,搬了出来。
先说暗格里的稿子,又说那些题字,又说史书里没有传。说得很慢,怕老人听不清。
王凝起先不吭声。眯着眼晒太阳,手里那根拐往地上点着。说了半天,像没在听。
末了,说完了。院里静了一阵。
王凝枯瘦的手,在拐杖上慢慢收紧。
没讲功业。讲的是另一桩。
“你祖父教出的人,后来都比他风光。”王凝说。
王勃等着。
“房玄龄做了宰相。杜如晦做了仆射。魏征做了侍中。”王凝一个一个数,“都是出将入相的人物。你祖父呢?到死就是个教书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王勃问。
“人一风光,”王凝声音低下去,“有些话就不敢、也不愿再说了。”
王勃没听懂。等着叔祖往下说。
王凝却不说了。眯着眼晒太阳,像又睡着了。
王勃蹲在原地,没动。看着叔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这张脸上,此刻有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。王凝喉头动了动,没出声。那点沉意压了几十年,已经压进骨头里。
母亲说的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浮上来。父亲说的没赶上好时候,浮上来。叔祖现在说的不敢说、不愿说,也浮上来。
这三句话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可那件事到底是什么,拼不出来。
蹲在那里,看着叔祖的手。那只手枯瘦,青筋暴起,按在拐杖头上,按得拐杖头上的木纹咯吱响。叔祖年轻时在朝里弹劾权贵的事,浮上来。那时候叔祖的手,大概也是这样,按着笏板,一字一句地奏。后来那只手,就再没写过真话。
王勃还要追问。
王凝抬手止住。
老人睁开眼,盯着他,一字一字。
“记住。在外头,莫把家里这些旧名字挂嘴上。尤其莫对生人提。”
王勃张了张嘴。
“提了,”王凝说,“给家里招祸,也给你自己招祸。”
院里那株老槐的影子,落在王凝脸上,一块明一块暗。老人说这话时,眼神是沉的。那不是吓唬小孩的眼神。是吃过亏的人,说给后辈听的眼神。
王勃点了点头。
帮王凝把晒好的书一本本收起来。收完了,站起来,往自己屋里走。
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王凝还坐在藤椅上,眯着眼晒太阳,像一尊石像。
心口那团疑,更重了。
父亲说,没赶上好时候。叔祖说,人一风光,有些话就不敢说了。
几人都没把话说全。可几人说漏的这几句,比说出来的还多。
好时候。不敢说。
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转。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什么,可那点东西太黑,太沉,看不清楚。
八岁那年夜里那页残纸浮上来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祖父早就知道不行。知道不行,还是写了。写了又被学生们从史书里删了。
为什么?
祖父的稿子被烧了,名字被删了,连他这个做孙子的,提都不能提。
为什么?
王勃站在院门口,站了很久。老槐的影子在脚下慢慢移。黄河水在远处响。
咬了咬牙。
这事,这辈子一定要弄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