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碧霞正在碧霞祠里打坐。
祠里很静。香烟直直往上走,走到半空才散。日头从窗棂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线。獬豸伏在她脚边,半阖着眼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。它呼吸很匀,很慢。
碧霞今日打坐,胸口却不像往常那样空。昨日悟到的那层窗户纸,还暖着,没散尽。她正顺着那点暖意往下沉,想沉到最静处。
忽然,一道金光从南方天际激射而来。
那光快,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。它撕开云层,云往两边倒。它撞过山雾,雾像被风掀散的棉絮,往两边退。直奔泰山顶上来。
碧霞睁开眼,眉头一蹙。
她觉出那道金光里裹着的力量。金仙巅峰,比她高出一个小境界。那力量刚猛霸道,像一口刚出鞘的刀,刀光上还带着佛门的威严和杀气。
韦陀。
碧霞站起身,走出碧霞祠。白衣拖在石阶上,沙沙地响。
金光落在祠前,炸开。光里立起一个身披锁子黄金甲、手持金刚宝杵的护法神将。他身高丈二,往那儿一站,像一堵墙。面容刚毅,眉宇间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。
金甲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,每一片甲叶都擦得锃亮,亮得能照见人。宝杵上的符文流转着金佛光,一闪一闪。
碧霞盯着那身甲看了一瞬。亮是真亮,这得擦多少遍。
念头刚起,她就把它压了下去。
他那双眼睛像两把刀,看人的时候,能把你钉在地上。
他站在祠前,目光扫过整座道场。从殿顶飞檐看到廊下石柱,从香炉看到匾额。最后落到碧霞身上。那眼神不善,带着审视。
守山的弟子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上气,连连后退。有人脸白了,有人腿在抖,手里那柄拂尘都攥不住,掉在地上。一个小弟子吓得往后缩,撞到廊柱,咚的一声。
石敢当从偏殿冲出来,一步跨到碧霞前头,镇岳斧横在胸前。他甲胄上的裂痕还在,那是上一回拼命留下的旧伤。
“什么人,敢在碧霞祠前撒野!”
他嗓门大得像打雷。
韦陀瞥了他一眼。金仙巅峰的威压像一座山,当头压下来。石敢当那点天仙初期的修为,在他跟前跟蝼蚁没两样。他单膝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。玄甲咔咔作响,甲胄上又添了一道裂痕。
“退下。”碧霞的声音从后头传来,平,却稳。
石敢当咬着牙,不肯退。他眼瞳里映着韦陀的影子,牙咬得咯吱响。
碧霞伸手,在他肩上拍了拍。她手很轻,那股柔力却把石敢当托起来,推到一边。那力道不重,可你不能拗。
碧霞走到韦陀面前,略一躬身。
“碧霞见过韦陀护法。护法远道而来,亲临敝祠,不知有何见教。”
韦陀上下打量她。金仙初期,在他眼里不算什么,像棵小树,他一脚就能踩断。可她顶着他的威压,没半分怯,还能这么从容行礼。她眼睛亮,不躲。
这份气度,叫他手里的宝杵紧了半分。他把那点异样按下去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碧霞元君,我今日不是来跟你客套的。我只问你一句。你日日纠缠达摩祖师,到底安的什么心。”
他的声音像铁器在石板上磨,刺耳。
碧霞一怔。
“纠缠?”她摇头,“护法误会了。碧霞与达摩大师,光明正大地论道修行,哪来的纠缠一说。”
“论道?”韦陀冷笑。那笑又短又冷,像冬天的风刮过铁皮,“你是道门元君,他是佛门祖师。佛道殊途,泾渭分明。你日日去草棚跟祖师相见,叫泰山百姓瞧着佛道一家,不分彼此。你自己说说,这算什么。”
石敢当刚被推到一边,这会儿又冲了回来,声音里带着火。
“你这和尚胡说八道什么!俺家元君跟达摩大师那是正大光明论道,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!”
韦陀眼神一凛。那股威压扭头朝石敢当狠狠压过去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区区一个天仙神将,也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。”
石敢当脸色惨白,踉跄着退了好几步。甲胄上的裂痕又添了几道,金红灵血从甲缝里渗出来,顺着甲片往下挂。他还想往前冲,脚下一个趔趄,到底没站稳。
碧霞眼神一冷。她抬手一挥,莹白灵光铺开,像一张网,稳稳把石敢当兜住,又把韦陀那股威压顶了回去。灵光落到石敢当身上,那些新添的裂痕止住了血,他这才喘上一口气。
她看着韦陀,语气还是平的,只是多了几分不让步。
“护法远道而来,我以礼相待。可你在我碧霞祠前伤我弟子,辱我名声。这手,伸得太长了些。”
韦陀冷笑。
“我今日就把话挑明了!”
他把金刚宝杵往地上一顿。地面一震,碎石蹦起来。宝杵杵进地里,没入三寸。
“碧霞元君,达摩祖师是我禅宗初祖,奉佛祖法旨来东土传法,不是来跟你道门论道的!你日日缠着祖师,花言巧语哄他,叫他跟你道门走得近,坏了佛门的规矩。你打的什么算盘!”
碧霞听了,没动气,反倒笑了。那笑像风吹过湖面,皱了一下,又平了。
“韦陀护法,你说我迷惑达摩大师,可有凭据。”
韦陀梗着脖子。他脖子粗,青筋暴起来。
“你日日去草棚跟祖师相见,这就是凭据!你叫泰山百姓当佛道一家,不分彼此,这就是凭据!佛道殊途,泾渭分明,你一个道门女神,跟佛门祖师走得这么近,除了心怀不轨,还能有什么!”
碧霞摇头。
“韦陀护法,佛讲众生平等,讲无分别心。可在你这儿,先分出了佛道,再分出了善恶。你口口声声护持佛法。你护的,到底是佛法,还是你心里那点门户之见。”
她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他那身亮得晃眼的金甲。甲叶上每一道磨痕都亮着,擦得比泰山任何一处殿宇都干净。这么一个把里外都擦得一尘不染的人,眼里却只装得下自家门里那点事。
她声音不大,字字清楚。像钉子,钉进木板里。
“达摩大师说过,佛法无边,包容万物。只要心怀慈悲,护佑众生,便是正法。我与大师论道,谈的是修行本心,是护佑苍生。佛道法门不同,初心是一个。哪来的迷惑一说。”
韦陀恼了。他攥住金刚宝杵,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
“休要巧言令色!我再问你最后一句。从今往后,你还去不去见达摩祖师。”
碧霞看着他,没半分犹豫。
“只要我心里有惑,只要大师肯指点,我便去。”
韦陀的脸涨得通红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就别怪我韦陀不客气!今日我便替祖师,教训教训你这个外道女子!”
他把金刚宝杵举过头顶。金光暴涨,像一轮小日头。照得碧霞祠前的石阶白晃晃的,连影子都没了。
碧霞站在那儿没动。她知道对面这位是金仙巅峰,比她高出一整截。真动起手,胜算薄得像张纸。
她的手抬到腰间,按在安澜剑的剑柄上。剑柄是温的,像认得她的手。
她脚下却没退。
身后石阶上,石敢当握紧了斧,甲叶铿然作响。祠门里,獬豸一步一步走出来,伏到她脚边。它没叫,只抬头看着韦陀,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那团金。
它的尾巴,不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