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碧霞在泰山之巅打坐。
一夜没动,衣摆叫露水浸得有点潮,贴在腿上。
松针上的露水还没干,日头刚从云海后头探出来,把一粒粒水珠照得透亮。獬豸蜷在她脚边,半阖着眼,尾巴贴着石板,一下一下地扫。
它的呼吸很匀,肚皮一起一伏。
忽然,它睁开了眼。
琥珀色的瞳孔收窄。它站起身,朝南麓那个方向望过去,脊背上的毛一根根立起来。耳朵竖着,转了半圈,像在逮什么极细的响动。独角浮起一层红光,一明一灭,把脚边的草叶都染成了暗红。
前爪刨着石板,嗤啦嗤啦。
碧霞也觉出那股气了。
阴冷,腥甜,像烂果子泡在井水里头的味道。它顺着南麓的风往上爬,一股续着一股,钻进鼻腔,黏在嗓子眼上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她睁开眼,神识铺出去,朝南麓村落探。天边还压着一层灰云,日头的光透过来,有气无力。
家家门窗紧闭,门后顶着木杠,窗缝拿破布塞死。原本热闹的巷子空了,地上翻着一只踩烂的竹篮,野菜撒了一地,晒得发蔫。鸡不叫,狗不吠,只剩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哭嚎,从门缝里往外挤。
风一过,巷子里飘起一张烧剩的黄纸,打了个旋,贴在墙根。
一个娘在哭,嗓子哑了,一声比一声劈。一个娃喊娘,喊了几声,没了声,像叫人捂住了嘴。
巷子拐角扔着半只泥捏的小狗,叫人踩了一脚,缺了半拉耳朵。门上贴的福字叫雨泡脱了胶,翘着一个角,纸边发卷。
神识探进头一户。
床上躺个中年汉子,脸烧得通红,一块一块青黑的瘀斑爬满全身,边儿发紫,当中发黑。咳出的痰带着黑血,腥气冲人,落在床脚一只破碗里,碗底积了一层黑糊。苍蝇围着那碗嗡嗡转。
他媳妇跪在床边,拿湿布给他敷额头。布刚贴上去是凉的,没一会儿就烫手,她一拧,水滴在地上,腾起一缕白气。她的手背上也起了红点子,自己倒像不觉着。
门口站着他们的儿子,七八岁,灰布衫子上补丁摞补丁。孩子眼里那东西太大,太重,不像这么点年纪该有的。他不敢进,也不敢走,就那么钉着,浑身筛糠。手指抠进门框,指甲陷进木头里,抠出一道道浅印。
神识接着探。第二户,第三户,第四户。
户户都有人躺着,有人咳,有人哭,有人已经不动了。一个老人面朝墙,被子拉到胸口,手垂在床边,指头僵着。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碗,碗壁上结着黑褐色的痂。
不过一夜,几十口人染了病。
碧霞收回神识,站起来。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。她按住安澜剑的剑柄,指节用力,剑鞘在石凳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石敢当!”
石敢当从偏殿冲出来,战靴踏地,如鼓声沉沉,殿前香炉跟着晃。
“带弟子们去南麓各村布结界。染病的好生安置,拿我的仙符净水源,先把疫气压住。”
“是!”他转身就走,脚步更沉更快,几步下了石阶,走到一半又回头,“元君自个儿当心。”
“芝灵仙!”
芝灵仙从药房跑出来,手里攥一把带露的草叶,是刚上山采的,还没搁下。露珠顺着叶尖滴在她手背上。
“你带人采清热解毒的药,先熬汤药,稳住轻症。疫气再不能往外窜了。”
“是,师父!”她把药草往袖子里一塞就跑,跑两步又停,回头抹了把眼角,“师父,药要熬得浓些,您自个儿也记得吃口热的。”
碧霞转身走到崖边,朝南麓望。日头爬上她的脸,她脸白得像纸,额角青筋直跳。
探到的实情比她想的重。
她蹲下身,掌心按在崖边的岩石上。石面是凉的,底下却有一股极慢的涌动,像血在冻住之前最后的那一点流。那涌动里裹着腥甜,跟她鼻尖闻到的是一个味。
隔着这么厚一层石,那股气还在往她掌心里钻。
这回的疫气不是外头飘进来的。泰山地脉深处埋了千万年的疫气,叫先前那场水患和地脉一震,冲破了岩层,顺着地下水脉漫进村里的井和溪。百姓天天弯腰掬起来就喝的水,都染了毒。
它从石缝里渗,从井底冒,从河底淤泥里翻,像一只埋了千万年的手,到底扒开了土。
这股疫气跟泰山地脉长在一处,寻常草药压不住。更糟的是,它已经顺着地下水脉往四周淌,像墨滴进了水,正无声地洇。西边的村子刚病倒两家,东边的井就打出了黑水。
不趁早把源头堵上,用不了多久,整个东岳都要叫瘟疫罩住。
要根治,只有一条路。
下到泰山地脉最深处,找着疫气的源头,拿自身真元把漏出来的疫气一点点洗净。
可那地方岔道像迷宫,进去就找不到来路。里头疫气浓,地压重,压得骨头咯吱响。还有乱刮的罡风,像藏在暗处的刀,不知从哪边劈下来,能把最硬的岩石切成薄片。
下去了,未必出得来。
她没犹豫。
山下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弯弯,叫风一吹就散了。她想起那些百姓。在泥地里画房子的男娃,端粥给她的老妇人,暴雨里跪地叩首的汉子。还有庙会上拉着她看杂耍的小姑娘,塞给她一把酸枣的老汉。
一张张脸浮上来,清楚得像昨天才见过。
“纵无力驱散黑暗,亦绝不与黑暗同流。”她轻声说。
獬豸伏在她脚边,抬头看了她一眼,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呜咽。
她又想起义父的话。原话记不全了,意思还在。
“为众人抱薪者,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。”
她算不上什么抱薪的人,她只是泰山的女儿。可她的百姓在风雪里,她不能回屋里烤火。
掌心还留着岩石的凉意,她在衣摆上蹭了蹭,没蹭掉。
她转身要动身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落在跟前。
獬豸先吼了一声,尾巴猛地竖起来,龇着牙。
韦陀。
他依旧披金甲,持金刚宝杵。金甲在晨光里发亮,杵上的符文静静沉着。只是脸上那股敌意没了,像搬开一块石头,又压上另一块更沉的。他眉头拧着,眉心那道竖纹陷得很深,胡茬上还沾着夜里的霜。
“碧霞元君。”他开口,声音沉,“地脉深处凶险,疫气阴毒,你一个人去,太险。我跟你一道。”
碧霞一怔,抬眼看他。
韦陀别过脸,望山下。每个字都像从嘴里硬掰下来的,倒还硬气。
“别会错意。我来,是为泰山百姓。瘟疫一起,百姓遭殃,我身为佛门护法,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碧霞瞧着他这副别扭样,笑了。笑很轻,一晃就散。她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有劳护法,同往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护法这张嘴,比你的杵还硬。”
韦陀耳根子红了半圈,没接话。
獬豸走到韦陀跟前,仰头看他。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金甲。韦陀下意识握紧了宝杵,指节动了动。
獬豸没扑过来。它抬起独角,凉丝丝地蹭了蹭他的手臂。蹭完,转身回碧霞身边,尾巴扫了一下,把韦陀那点愣怔甩在了后头。
这是它头一回对他示好。
它辨得善恶。它知道,眼前这位,这回来是帮忙的。
它抬头看了碧霞一眼,又扭头望向南麓,喉咙里那点呜咽没散。这山底下埋了千万年的东西,真叫他们两个,挡得住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