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霞养了三天,身子慢慢见好。
头一日她还下不了床,靠在枕上,看芝灵仙进进出出端药。药苦,芝灵仙每次都在她枕头边搁一颗蜜饯,看她咽了药,才放心走。第二日能坐起来,扶着墙走两步,腿还是软的,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到第三日,手已经不抖了。
这三天,韦陀天天来碧霞祠。他不说话,就坐在院里,望着山下,一坐一整天。晨光来的时候他在,暮色起的时候他还在。石敢当偷偷跟碧霞嘀咕过两回,说这位护法怕是要把那块石头坐穿。
碧霞听了,只笑不答。
他坐的那块青石,叫他磨得发亮。日头移了,他也不挪窝。
有几回石敢当扛着家伙什从他跟前过,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石敢当私下嘀咕,这位门神似的护法,原先看谁都不顺眼,这是叫谁把气儿捋顺了。
石敢当起先还防着他,打院里过总要放慢脚,斜眼瞟他一下。后来看他就那么坐着,也不闹,也就懒得管了。偶尔还在他脚边搁一碗水,搁了就走,一个字不留。
第四日清早,石敢当出来泼水,看见那只碗空了,底儿都舔干净了。他愣了愣,没作声。
第四天,碧霞下了床。
她走出卧房,手扶着门框,眯眼让光适应了一会儿。院里的青石板叫晨光洗得发亮,石缝里冒了几星嫩绿的草芽。
院里那棵桃树正是热闹的时候,粉一团白一团,风一吹,瓣子往下掉,落了半地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空气里有股甜丝丝的味,不浓,闻着让人想多喘两口。
她看见韦陀坐在石凳上,手里捏着一枝桃花,正看得出神。
那是祠前那棵桃树上折的。花开得正盛,粉花瓣薄得透光,看得见里头细细的纹。
碧霞走过去。脚步很轻,裙摆扫过石板,沙沙的,像春蚕嚼桑叶。
“韦陀护法。”
韦陀抬头见是她,忙站起来。手里花枝一晃,一瓣花松了,打着旋落在石板上。
“元君,你怎么出来了?大夫说你还得静养。”他眉头一皱,手往前伸了伸,像要扶,又收回去。
“躺了三天,骨头都躺酥了。”碧霞在石凳上坐下,裙摆自然垂落。她瞅着他手里那枝花,眼里带了点笑,“护法倒喜欢桃花。”
韦陀一愣,低头看手里的花,有点不好意思。他那手指粗,骨节大,捏着细细一枝桃枝,像捏着根绣花针。
“花好看罢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山上风大,它开了一树,也没人看。”
“那护法这几日,天天替它看着呢。”碧霞笑道。
韦陀脸一热,把头别开,不接这话。
碧霞笑了。她伸手,把那枝花从他手里接过来,拈在指尖。花瓣软,带着晨露,日光里亮晶晶的。露珠顺着花瓣滚,聚到花心,又溢出来,滴在她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枝上还沾着一点黏的桃胶,她用拇指蹭了蹭,蹭不掉,反倒拉出一条细亮的丝。
她抬眼,看韦陀。
那笑从眼里透出来。她不说话,就那么拈着花,看着他。
风过,落了半瓣花,飘到她袖口上。她也没拈掉。
韦陀浑身一震。
从头顶到脚底,像叫一道温温的雷劈中了。他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捏着宝杵的那只手,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,杵拄在地上,他自己却没察觉。
碧霞瞧着他这模样,胸口忽然一动。
她想起达摩讲过的那桩公案。
灵山会上,佛祖拈起一朵花,示于满堂天众。百万人都不明白,歪头的,皱眉的,交头接耳的,衣裳窸窣响成一片。唯有摩诃迦叶,破颜一笑。
那笑很浅,嘴角刚翘起来,就落下去了。可佛祖看见了。
佛祖便说,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实相无相,微妙法门,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付嘱摩诃迦叶。
她那时听着,只当是个老典故。此刻她捏着这枝桃花,望着眼前这个人,忽然掂出了那一笑的分量。
原来笑是不用讲的。你心里亮了,对面那个人,自然看得见。
她没把话说破。就那么拈着花,由他自个儿去悟。
韦陀站在那里,盯着她手里那枝花,盯着她唇角那点笑。他读过的经,听过的法,拜过的佛,这一刻全化成了风,从耳边刮过去。
可有样东西,落定了。
像一颗悬了许久的棋子,啪一声,落在棋盘上。
他喉头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什么都不必说。
风又吹过,满树桃花簌簌地落。有一瓣落在他肩上,他也没拍。
碧霞这才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她用指甲掐下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
“韦陀护法。”她说,“我学道,为的是能护着百姓。跟达摩大师请教佛法,也不过想把这护持的心,悟得更透些。只要百姓能安居,能向善,道门佛门,又有什么分别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。那亮是从里头透出来的,像一口深井,井底有盏灯。
“旁人怎么说我,我不在乎。我是泰山碧霞元君,守着这山下万千百姓。守得住这份心,就够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。
“护法从前跟我过不去,我知道,你也是守着你的那点道理。如今道理通了,往后,咱们一道守。”
韦陀站在原地,看着她手里的桃花,看着她眼里那点亮。那些隔阂,别扭,剩下来的门户之见,这一刻全散了。像一堵墙,叫光照了一整年,不声不响地塌了。
他对着碧霞,深深一躬。腰弯得很低,甲胄发出一阵细细的金属声。
“元君,受教了。从今往后,韦陀愿与元君一同,护佑泰山百姓,护佑这一方安宁。”
碧霞把手里那枝桃花递给他。花枝送出去的时候,她的指尖在枝上停了停,像把什么东西一并递了过去。
“能与护法并肩,是碧霞的荣幸。”
韦陀双手接过花。低头看了看,花瓣上还带着露,日光里透亮。那瓣子薄得透光,里头一缕一缕的脉络,像缩小了的河。他又抬头,看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敞亮,把心里堵了许久的那团气,一吐干净。他笑了很久,笑出了眼泪。泪顺着脸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
那泪是淡的,不像哭,倒像一个人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,终于放下了。
碧霞看着他笑,自个儿也跟着弯了眼。她把那枝桃花又往他手里递了递。
这一回,他没再不好意思,双手把花接稳了,像接一件多要紧的东西。
獬豸从祠里跑出来,蹄子在青石板上叩得脆响。它站到两人身边,仰起头,一声长啸。那啸声清亮悠远,在泰山之巅荡开,撞在山崖上又弹回来,传遍了整座山。松枝上的露水叫震落,簌簌往下掉。
山下的百姓听见了,抬头望山顶。有孩子拉了拉娘的衣角,指着山顶。
“娘,山在叫。”
那娘捂住孩子的嘴,也抬头望了一会儿,没说话,只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。
石敢当从偏殿探出头,半个身子藏在门后。瞧见韦陀在笑,碧霞在笑,獬豸在叫,他挠了挠头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地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。
他摸不着头脑。可他瞧着,该是件好事。回屋把那只空碗又灌满了,搁到韦陀脚边。
啸声落了,碧霞望向山脚下那间草棚。
达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棚前,远远望着这边。他没笑,也没招手,就那么看着,手里那串念珠,停在了半空。
风把他的僧袍角吹起来,一下,又落下。他脚边那个小包袱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,搁在青石上。里头薄薄一包,看着轻,压在他心里,怕是不轻。
碧霞脸上那点笑,沉了一下。
他这是,要走了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