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来暑往,泰山慢慢静了。
碧霞每日在祠中打坐。吐纳绵长,肩头衣纹隔了好半晌才动一下,像浅水漾开的圈,还没荡到岸就散了。
坐够了,她沿石阶下山。
袖摆扫过崖边野花,瓣上露珠滚下来,打湿鞋尖。她去山下村子走,在田埂上站住,俯身用指腹蹭过稻穗。穗梢到穗根,那点刺痒从指尖爬上来,今年的浆灌得足。
灵芹、不老枣、寿桃都长得好。叶子肥厚油亮,风一过沙沙地响,那声音厚墩墩的,不像碎叶,倒像许多只小手掌在摩挲。
名公岭上立起一座小庙,供的是她。青烟终日绕着檐角走,熏得木梁泛出润光。那光是日复一日被烟、汗和祈愿沤出来的,凑近了闻,有一股柏木香。
凤凰山枣林里,孩子们赤脚追跑,脚板拍地啪嗒响。他们抢落地的红枣,小手扒开草丛,指甲缝里全是泥和甜香。一个扎朝天辫的丫头抢到最大的一颗,举过头顶。
碧霞蹲在田埂那头看了一会儿,凑过去。
那丫头见了她,不怕,把手里最大的枣硬往她掌心塞。
“姐姐吃,这个最甜。”
碧霞接过来,先掰一小半塞进嘴。刚一嚼,枣皮在舌尖一皱,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。丫头一愣,捧着肚子笑弯了腰。
“酸吧?酸吧?这颗还没熟呢!”
碧霞也笑,把剩下半个悄悄揣进袖,打算回头烤烤再尝。笑声被风卷得老远。
肥城桃林那边,老人在树下乘凉。藤椅吱呀晃,蒲扇摇着。一个缺门牙的老汉讲年轻时偷桃的事,故事没讲完自己先笑岔了气,旁边老伙计替他捶背,说你年年讲年年笑,到底完没完。
闲谈声断断续续融进蝉鸣。
日子一寸寸透出光来。
秋雨那几日,山上路滑。碧霞披着蓑衣下山,在田埂上碰见一个老汉蹲在地头吧嗒吧嗒抽烟,眉头拧着。她蹲下去问,说今年的枣要烂在地里,收枣的贩子压价压得狠。
碧霞没言语。回去叫芝灵仙在祠前腾了个空院,摆上几筐枣,让百姓自个儿换。第二日一早,那空院前排起了队。那老汉拎着空筐来,回去时筐里装满了灵芹和枣干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她偶尔在名公岭小庙前坐坐。看香客把一捧新收的枣供上来,看老妪拍净膝盖上的土才跪下。有人求子,有人求病好,有人只来道一声谢。她都听着,不说话。
香客走后,供枣还剩着,她拈起一颗,在袖子上擦擦,咬一口,脆的,甜里带一点晒透了的焦香。
韦陀在泰山住下了。他在碧霞祠旁搭了间小草棚,比达摩那间还简陋。几根木棍,一把茅草,四面透风。山里夜凉,他把僧袍裹紧了睡;天亮露水从茅草缝滴下来,砸在他额头上,他翻个身接着睡。
金甲不穿了,换一身灰袍。宝杵还带,却很少拿出来。偶尔下山,他用它挑一担水,扁担搁在杵柄上,倒也稳当。
村里人起先怕他。那宝杵看着沉,他往井边一站,打水的妇人都绕着走。日子久了才知这人不凶。
有一回草棚漏雨,隔壁大婶塞给他半袋干稻草,他捧着站在棚前,半天不知该说什么,末了只憋出一句“多谢”,声音闷得像从缸里传出来。碧霞听说了,笑了半日,说这位护法倒比谁都老实。
有一回他帮隔壁大婶挑水,扁担压在杵柄上,一桶水晃晃悠悠,半桶泼在了路上。大婶追在后头骂,骂完又塞给他两个热腾腾的菜团子。韦陀捧着菜团子站在井边,半天没动。
夏收那阵,他跟着村里人割麦子。镰刀他用不惯,干脆拿宝杵当扁担,挑麦捆一趟一趟从田里往晒场送。日头毒,灰衫子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背上洇出一圈圈白碱。
有那淘气的娃跟在后头学他走路,学他杵着宝杵弯腰喘气,逗得田埂上一片笑。韦陀也不恼,直起腰拿袖口抹了把脸,跟着笑。
傍晚收工,村里人拉他在打谷场上吃饭。大碗的麦仁粥,就着腌萝卜条。他端着碗蹲在石磙上,听老汉们讲今年的收成,一句一句应着。
有人问韦陀菩萨吃不吃酒,他愣了愣,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末了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两人成了朋友。
常并肩走在汶水河边。一个白衣,一个灰袍,一个道门元君,一个佛门护法。百姓见了,有的合掌,有的鞠躬。起初各喊各的,后来不知谁起了头,“元君好”和“韦陀菩萨好”叠在一处,分不清谁先开的口。
韦陀起先不习惯,每听一声喊耳根就泛红。日子久了也惯了。有一回他竟冲喊话的老汉点了下头,老汉乐得逢人便讲,说韦陀菩萨跟俺说话了。芝灵仙听见,捂着嘴笑了半天。
这日夕阳斜下来,两人又走在河边。
斜晖把河水染成流金,波光一片一片跳,亮得人眯起眼。芦苇丛里一只水鸟被脚步惊起,扑棱棱掠过水面,翅尖在河心一点,荡开一圈细纹。
远处村里炊烟升起,东一缕西一缕。孩子在巷口追闹,不知谁家的狗也跟着跑。母亲扯着嗓子喊回家吃饭,一个“吃”字拖得老长,在巷子里转了几个弯才散。
碧霞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,石子骨碌碌滚到河边,停住。她想起今早芝灵仙炖的那一罐灵芹汤,咸了。她嘴上夸好喝,芝灵仙自己尝了一口,脸立刻皱起来,追着她要重新炖。
想到这里,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韦陀侧过头看她。
夕光从她背后打过来,把侧脸笼在金晕里。他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,踢了几步,忽然开口。
“元君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日桃树下你说的话,我回去想了很久。”
碧霞偏头看他。
“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韦陀望着河面,“佛也好,道也好,都是手里那盏灯。百姓脚下那条路亮堂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碧霞笑了。她没接话,只把袖里那颗没烤的枣掏出来,在袖口上擦了擦,掰了一半递给他。
韦陀接过去咬了一口,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碧霞哈哈大笑,笑得弯了腰。
笑够了,她直起身,又往山下望。日子就这么过。她在祠里打坐,韦陀在草棚里打坐。她下山看稻穗,他挑着一担水从井边回来。村民见了,合掌的合掌,鞠躬的鞠躬,“元君好”和“韦陀菩萨好”叠在一处。
就在这时候,獬豸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。
它没再叫,转头望向头顶那片刚黑下来的天。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鸣,不像示警,倒像在应着什么。
碧霞顺着它的目光抬头。
天上星子刚一颗一颗亮起来。最上头那七颗,比往日都亮,亮得四周的星都黯了下去。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獬豸没答,只盯着北斗的方向,独角上的荧光一明一暗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枣花的甜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