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泰山来了一位碧霞没料到的客人。
炳灵帝君。东岳大帝之子,她的义兄。
她在帝宫修行那些年,炳灵常年在天庭当差,兄妹见面不多。可每回见着,他总不忘给她带些新鲜玩意儿。天庭的蟠桃,银河的星沙,月宫的桂子。蟠桃装在锦盒里,一开盖,香气扑脸。
星沙盛在琉璃瓶中,摇一摇,像一窝萤火虫在飞。桂子用红纸包着,拆开来,满屋子桂花香。
他这人性情温厚,待她这个义妹格外上心。与义父的威严不同,他笑起来眼角先弯,话也不疾不徐。
云头落下,他先看见石阶上的她,停了一停,才快步走过来。
“碧霞。”
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,临到跟前又收了收劲,只把袖子一拂。碧霞反倒笑了,凑过去拽住他袖口。
“兄长又带什么来了?老远就闻见桂花香了。”
“鼻子倒灵。”炳灵摇头笑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。
盒子不大,入手却沉,凉。打开来,里头躺着一枚玉佩,刻着北斗七星。七颗星用不同的宝石嵌着,红的红,蓝的蓝,白的白,各有各的一点微光。
“天庭的北斗星佩,戴在身上安神定魄,助长修行。”他把盒子往她掌心一推,“费了些时日才弄到手。”
碧霞捧着看了半晌,小心收好,躬身道谢。
“多谢兄长。”
两人进了碧霞祠。炳灵在客位坐下,目光在祠里慢慢扫过,看了看墙上新挂的那幅山景,又看了看炉中三炷香,才端起茶抿了一口,点头。
“好茶。名公岭的灵芹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石敢当站在门边,咧着嘴朝他行礼。炳灵冲他颔首,夸了一句这山门守得结实。石敢当乐得不行,转身就去后院要把藏着的寿桃捧出来待客。
黄灵翁拄着杖从后堂出来,眯眼认了半天,才哟了一声,说这不是炳灵帝君么,老朽还当是哪路贵客。芝灵仙忙不迭去烧水,又叮嘱碧霞,仔细别让兄长茶喝得太急,夜里该睡不着。
炳灵一一应着,笑得眼角发皱。
茶过两巡,话头便慢慢松开。炳灵讲天庭的云是七彩的,讲银河边有一块石头会自己发光,讲月宫那棵老桂今年开得格外盛。他说得不紧不慢,讲到兴头上才抬手比一比。
碧霞托着腮听,不时插嘴。
“那银河的水,真能喝么?”
“凉,甜,喝一口顶半月修行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装一坛带回来?”
炳灵被她问得一愣,随即失笑。
“我这妹妹,还是这么嘴馋。”
碧霞吐了吐舌头,端茶遮脸。
笑过一阵,炳灵话锋一转。
“碧霞,你可知我在天庭最要好的一位是谁。”
碧霞摇头。
“天枢星君。”
他说这名字时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金仙巅峰的修为,只差一步就入大罗。一手北斗星术,三界里没几人接得住。”
他顿了顿,望着杯中浮起的一叶灵芹。
“我与他一同喝过酒,斗过妖,过命的交情。”
碧霞听着,心口却莫名一动。
“天枢星君”四个字,耳熟。偏想不起在哪儿听过。她记忆里从没有这个人。可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,插进心里一把锁。锁没开,钥匙在转。
“兄长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炳灵沉默了一下。
“外头看,冷冰冰的,不爱说话,不爱笑,生人勿近。”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,“心肠却软。有一回我在天庭受了伤,他什么也没说,把自己的星力渡了一半过来,自己躺了三日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只是,他有一桩心结。”
“什么心结?”
炳灵没有立刻答。他把茶杯搁下,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半圈。
“他的妹妹。”
殿外风过松梢,沙沙地响。
“天璇星君。”炳灵声音低下来,“万年前下凡历劫,封了所有记忆,投胎到人间,再没回去。天枢找了她一万年。踏遍三界六道,九天十地。旁人都当她魂飞魄散了,只他不肯认。”
碧霞的心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天璇星君……”她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北斗七星的老二。”炳灵点头,“兄妹七个里最受宠的一个。天资高,斗姆帝君最得意的弟子,万载修行便到了金仙巅峰。可她跟人间总隔着一层,不懂百姓真正的苦。
她跪在斗姆帝君面前请命下凡,跪了三天三夜。”
他又端起茶,发现空了,自己也没察觉。
炳灵说到这里,喉头动了动。他当年也在北斗宫,亲眼见过那个跪着的少女。她背挺得笔直,膝下的星石凉,跪到第三日,石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帝君拗不过,应了。她下凡前,把本命星石掰作两半,一半自己留,一半交在天枢手里。她说,大哥,这是信物。哪一日再见,我纵忘了所有事,这石头也认得你。等我回来。”
碧霞的手指在袖里慢慢收紧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抖。只是听到这一段,心口就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像难过,又像想念,像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,忽然被人从角落里提溜出来。那东西是什么,她说不上来。
手在抖,心在跳,眼睛却有点发酸。
她抬手揉了揉眼角,指腹触到湿。她自己都没察觉什么时候红了眼眶。檐上一只山雀叫了两声,又扑棱棱飞走。
“后来呢?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“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”炳灵摇头,“她封了记忆,投胎人间。天枢找了一万年,没寻着。前几日他还跟我说,他快撑不住了。一万年,纵是大罗金仙,魂魄也该散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可他不会放。他就是那样的人,认准一件事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”
碧霞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茶杯。茶汤清,映出她的影。影里眉心那道七彩灵记,在日头下泛着微光。她看着那个影,既熟,又生。
“碧霞?”炳灵唤她,“脸色不大好。”
她抬眼,扯了扯嘴角。
“没事。许是昨夜没睡踏实。”
炳灵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只把话题岔开。碧霞却没听进去。义父那句“万年前,有一个人选择了泰山”又浮上来。后土娘娘那句“这问题,等你下次回来,本座再告诉你”也浮上来。
还有达摩那句,经历才是最重要的经。
她忽然想见一见这位天枢星君。
“兄长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下回见着天枢星君,能不能替我递句话,请他到泰山坐坐?”
炳灵一怔。
“怎么,被我说动了,想见见他?”
碧霞笑了笑,没否认。
“好。”炳灵点头,“我回去就说。他若知道泰山碧霞元君想见他,定然欢喜。他这一生,最敬重的就是你这样肯护百姓的神仙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袖。
“天色不早,天庭还有公务。”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回头看她。
“碧霞,好好修行。哥哥在天庭等你。”
碧霞送他到祠外。
云头一起,他的身影很快化进云海。碧霞站在阶前,望着那方向,很久没动。掌心还攥着那枚北斗星佩,凉玉硌着肉。玉上七颗星被她掌心一点点焐热,唯独正中那颗,凉得始终没化开。
“元君在想啥?”石敢当捧着寿桃从后院出来,凑过来。
“在想一个人。”碧霞轻声道,“一个我从没见过,偏偏熟得很的人。”
石敢当挠头,没听懂。他把寿桃往她怀里一塞,说元君先吃桃,桃甜,吃了就不想了。
碧霞被他这句逗得扑哧一声,到底咬了一口桃。汁水在嘴里散开,甜。她嚼着桃,望着云散的方向,那点甜却没压下心口那点说不出的空。
她把玉佩翻过来,对着天光细看。七颗星,七块宝石,一颗一颗排着。她数着数着,忽然停了。
义父说,万年前,有一个人选择了泰山。
她从前一直以为,那是旁人。
此刻握着这枚星佩,她头一回不敢那么笃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