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后的清早,碧霞站在碧霞祠前的石阶上,等两个人。
她白衣束得齐整,眉心那道七彩灵记在晨光里发着微光。晨露还挂在阶边草叶上,她的鞋尖沾了一点湿。风从谷底上来,带着松脂和昨夜残雪的凉。身后站着石敢当、黄灵翁、芝灵仙、赤鳞子。
獬豸伏在她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扫着青石板,偶尔抬眼往云海里望一望。
芝灵仙替她理了理袖口,低声叮嘱。
“茶叶我用的今年头一茬,灵泉也现打的。你别紧张,就当寻常待客。”
碧霞被她说得笑了一下。
“我又没紧张。”
“你指尖都凉了。”芝灵仙叹气,“这都多久了,你一紧张手就凉。”
碧霞没接话。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。兄长说今日带天枢星君来,她这半月其实没怎么睡踏实,一闭眼,心口就空落落的。
石敢当搓着手,凑到赤鳞子耳边,压低嗓子问,等会儿要不要他先把山门大开着。赤鳞子踮脚往云里望了半天,鼻子先抽了抽,喘着气压声说,来了来了,云头变色了。
黄灵翁拄着杖站在一旁,眯眼捋须,慢吞吞撂下一句,老朽活了这把年纪,今日也开开眼。
云头先到的是炳灵帝君的笑声。
人还没落下,声先在山巅荡开,惊起一群山雀。
“碧霞!我把天枢兄请来了!”
炳灵从云头落下,转身朝身后招手。
“天枢兄,快来。这就是我妹妹,碧霞元君。”
碧霞抬眼望去。
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从云海深处走出来。星袍是深蓝的,上头用银线绣着北斗,晨光一落,银线一闪一闪。他面容刚毅,眉骨高,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。
唯独那双眼睛不一样。
那眼里有光。光不冷,倒像炉底一块烧透的炭。
她瞥见他袍上那七颗星,从上数第三颗的位置,恰与兄长那枚星佩上最亮的一颗对得齐。她不知自己为何单留意这个。
碧霞迎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碧霞见过天枢星君。星君远道,有失远迎。”
话刚出口,她抬眼的一瞬,动作停住了。
天枢星君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像一棵立了万年的老树,忽然被雷劈中,枝桠都不动了。他直直盯着碧霞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的手攥着星袍下摆,指节绷得发白。那眼里翻上来太多东西。震惊,狂喜,不敢信。
还有一样她从没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神情,深得像一口挖了一万年的井,井底全是水。
那目光落在哪,哪就烫。像找了一万年的人,终于叫他寻着了。
碧霞的心重重一跳。
她还没想明白这一下,天枢已经把脸上那点东西压了回去。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哑。
“碧霞元君。久仰。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方才失礼了。”
他目光仍钉在她脸上,一瞬也不移,像怕一眨眼,人就没了。
炳灵没察觉出异样,大步上前,一巴掌拍在天枢肩上。
“怎么样?我妹妹不错吧?比你天庭那帮星君强多了吧?”
天枢没答。他只是看着碧霞。
碧霞被他看得不自在,侧身让开路。
“二位请进。薄茶一杯,不成敬意。”
三人进了祠。碧霞亲手沏茶,名公岭的灵芹,配泰山灵泉。汤清,茶叶在杯底一片片舒开,像几朵小绿花。
炳灵端起就喝,连声说好,又絮絮叨叨讲起天庭的旧事,讲他与天枢当年怎么在星斗大会上联手退敌,讲得眉梢都在动。
碧霞一边应,一边给天枢续茶。他杯里的茶动也没动,凉透了。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,想悄悄换一盏热的,手刚伸过去。
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碧霞身上,炳灵在一旁讲了什么,半个字也没进去。那目光不像打量生人,倒像怎么看都看不够。像手里捧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,怕看少一眼就亏了。
炳灵讲了半天,才发觉不对劲。他放下茶杯,拿胳膊肘碰碰天枢。
“天枢兄,你咋了?老盯着我妹妹作甚?”
天枢这才像从梦里醒过来。他对着碧霞,眼里添了一分歉意。
“抱歉,元君。在下唐突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只是……元君与我一位故人,生得太像了。”
炳灵来了兴致。
“哦?像谁?”
祠里静了一瞬。窗外的风从山脚卷上来,吹得星袍下摆猎猎地响。
“像我的妹妹。”天枢说,“天璇。”
碧霞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。茶汤荡到杯沿,又缩回去。
炳灵的笑僵在脸上。他看看天枢,又看看碧霞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黄灵翁在门外听见里头没声,拄着杖挪到门边,探头进来一望,又缩了回去,冲芝灵仙摇头,压着嗓子说,莫进去,里头这桩事,咱们插不上手。
“天枢兄……你说啥?”
天枢没理他。他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到碧霞面前。脚步很慢,像怕惊着什么,每一步都轻得没声。站定了,他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元君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碧霞抬头。
“请说。”
“在下想借星石,照一照元君的星魂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石头。鸽卵大小,通体莹润,泛着柔和的光。那光不扎眼,暖,像冬夜炉边那点红。石头在他掌心里,表面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被人握了许多年。
碧霞看着那石头,心口没来由地一热。
她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。只一眼,这石头她就熟。像走过一条从没来过的巷,脚底却认得哪块砖松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。
天枢托着星石,催动身里的星力。星石一点点浮起,悬在半空。光从石里漫出来,像水纹一圈圈荡开,把整座碧霞祠罩在里头。光落在青石板上,白晃晃;落在炉上,香炉像镀了一层银。
他把星石轻轻推向碧霞。
碧霞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,又停住。她想起这石头是天枢握了一万年的东西,石面上还留着他掌心磨出的那点润。她没躲。
光落在她身上。
那一瞬间,她身体深处某处,滚起一股滚烫的热。她不知那是什么,只觉出有什么东西,在她灵魂最底处翻了个身。像一个睡了一万年的声音,终于被人叫醒。
那声音很低,很远,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,喊她的名字。
她周身浮起一层莹白的光。
那光纯粹,浩瀚,与天枢身上那道北斗星气同出一源,一照面便认出了彼此,自然而然往一处汇。像两条流了万里的河,终于汇进同一片海。
那股热从心口漫到四肢,又从四肢回到心口,一圈一圈。她想抬手,手却不听使唤,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,舒服得想叹一口气。她听见那声音又近了些,喊的是一个她从没听过、却像刻在骨头里的称呼。
天枢看着她身上亮起的光,整个人剧烈地颤起来。
他眼眶一下子红了。泪从那张刚毅的脸上滚下来,一滴,两滴,他也不擦。他声音哽住,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。
“是她。真的是她。妹妹,我找了你一万年。”
炳灵坐在一旁,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他看看碧霞身上的光,又看看天枢脸上的泪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结巴半天,没成句。他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龇牙,又赶紧去揉,揉了两下才敢信眼前不是做梦。
天枢从袖里又取出一枚星石。与悬在半空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光泽更润,像被人摩挲了千万遍。他把两枚星石凑到一处。
两枚石头轻轻一磕。
叮的一声,很轻,却传得很远。像水滴落进深潭。星光从两枚石里同时涌出来,交在一处,拧成一团。
那团光里,慢慢浮出了一幅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