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枢星君在泰山住下了。
头三天,碧霞祠前的石阶上就没断过他一个人。天刚擦黑,他便搬块石头坐下,手肘搭着膝盖,看山下一盏一盏亮起的灯。
碧霞给他端了杯茶。他接过来捧在手里,没喝,就那么捧着,像捧着一块刚出灶的热红薯。
祠里的灯芯结了个灯花,啪地爆了一下。碧霞起身去剪,剪完回来,他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腰板挺得笔直,像还在北斗宫的星阶上听候差遣。
“大哥坐了三天,不累?”
“跟你说话,累什么。”他摆手,“万年前说不完的话,这三天才说了个开头。”
“你小时候最缠人。”他忽然开口,茶汽把他的声音熏得软软的。
碧霞在他旁边坐下,双手环住膝盖。
“天天要我陪你去银河边看流星。我说不去,你就哭。你那一哭,眼泪还没掉下来,嘴先扁成一条小船,眼睛眨巴眨巴的。我一看你那样,腿就软了。”
他说着,把眉毛往下一垮,嘴角往下一瘪。学得不像,倒像只偷油被逮住的老狸猫。
碧霞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
“有那么难看?”
“比那还难看。”天枢一本正经,“你是没长那记性。”
山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。碎金子似的撒在黑布上。碧霞望着那些灯,脑子里拼不出万年前的自己。可胸口有个地方是暖的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冒。
“还有一回。”他用手指在石阶上点了点,像敲门。“你把师父的星图泼了。”
“星图?”
“师父推演了三千年的那张。你端着茶跑过去,绊一跤,整碗茶浇上去。星轨全花了。”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,肩膀一抖一抖。“你怕挨罚,躲进后山石洞里不出来。我们找了你三天三夜。
开阳嚷着要把北斗宫掀个底朝天,玉衡吓得直哭。最后是我摸进去的。你蜷在角落,抱成一团,眼泪汪汪。”
“我当时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,我怕师父打我。”
天枢仰头笑了。笑声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。松枝上的鸟扑棱棱飞起,绕一圈落回去。
碧霞想起那枚星石在他袖里的样子,又想起自己方才攥着它的手心。一万年,那石头被他的袖子焐着,不知焐了多少个日夜。
“师父什么时候打过你?”他拿手指点她,“她最疼的就是你。星图花了,她先拉你过去看摔着没有,就一句下次小心。我们几个呢?
我小时候打碎一只星盏,罚抄三百遍《北斗经》,抄得手指头僵成胡萝卜,半个月握不住剑。”
“开阳打碎过什么?”
“他?”天枢嗤了一声,“他打碎的东西能堆成山。师父罚他去后山挑水,他挑了三天,把后山那口井挑干了。”
碧霞笑得蹲下去。
“那玉衡呢?”
“玉衡心眼软,没打碎过东西,光帮你躲着。”天枢学着那孩子的腔调,捏着嗓子,“二姐你别怕,我替你把风。结果风没把住,自己先哭了。”
碧霞笑得肩膀直颤。
“那我可真欠揍。”
“你是欠揍。”天枢板着脸,板了三秒,没板住,也笑了,“可你那张脸,谁也下不去手。”
他低头吹了吹茶汤,喝了一口。茶梗子浮上来,沾在他胡须上,他也没察觉。碧霞伸手替他拈掉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长大了,会伺候人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碧霞把茶梗子弹掉,下巴一抬,“我如今也是一方元君。”
“元君还喝茶梗子?”
“茶梗子也是茶。”
两人对着笑了一阵。山下万家灯火被山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“你是七个里头最小的,最聪明的。”天枢把茶碗搁在膝上,声音慢下来,“师父常说,你的天赋她修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。万载修行就到金仙巅峰。我们哪个不是熬了几万年,才摸到门槛。”
风从崖底下卷上来,吹得他袖口啪啪地响。他没看碧霞,望着远处那颗刚挂上来的星。
“所以你要下凡那回,我们都不答应。你已经金仙巅峰了,再修几万年,大罗金仙板上钉钉。开阳跟你吵了一架,玉衡吓得直抹眼泪,瑶光躲在廊柱后头,脸黑了三天不说话。可你怎么说的?”
碧霞摇头。这些她不记得了。
“你说,我修的是别人的道。我要找自己的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石头,搁在掌心。暮色里,那石头泛着温润的光,不亮,温温的。断口不齐,叫一万年的指腹磨得溜光。
“这半块,我搁枕底下搁了一万年。”他声音放得很轻,“夜里翻身,脸贴过去,凉的。起先怕丢,拿布包了三层。后来怕它不亮,临睡要摸一摸。再后来,亮不亮都一样了。它在,我就睡得着。”
他把掌心摊开,推到碧霞面前。
“我等了。等了一万年。”
碧霞的眼泪没打招呼,一颗接一颗滚下来,砸在石阶上,洇成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印子。她伸手去接那半枚星石。
石头入手温热,一股温和的力道顺掌心淌进来,像一条断了万年的溪流,忽然摸到了旧河道。
那力道与她体内泰山地脉之力一撞,没有半分排斥,倒像本来就是一家。
她把那半枚星石翻来覆去地看。断口坑坑洼洼,可那溜光的磨痕,是一万年的指腹。她想起自己袖中那半枚,两半合上,断口严丝合缝。
“跟我那半块,对得上。”她轻声道。
碧霞把两半星石并在掌心。一左一右,各温各的。
“大哥。”她嗓子发紧,“对不住,让你等这么久。”
天枢摇头,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。他那只手大,骨节硬,指甲修得齐整,可擦眼泪的动作轻得很,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你能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喉咙动了一下,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。茶早凉透了,他才想起,端起来一口喝干。
“对了。”他忽然坐直,手指从她脸颊上收回来,搁在膝头。“你下凡以后,师父收了个小徒弟。男孩,接了天璇的缺,成了新任的天璇星君。”
碧霞一怔。掌心里那半枚星石,被她攥紧了些。
“他叫星尘。”天枢的声音变了变,像茶里兑了点酒。“那孩子从小听着你的故事长大。你住过的星殿,你用过的星盘,你种在后山的月桂。他一直拿你当亲二姐。
他老想着,天璇那位置是他暂代的,正主儿永远是你。他怕你回来,怪他占了你的地方,不待见他。”
碧霞没言语。
山下的灯还亮着。东边天际线挂起一颗星,淡得像指甲在深蓝的布上划了一道。
“他在哪儿?”她问。
天枢摇头。
“其他几个都嚷着要来,我拦住了。我想先摸清楚再说。可星尘那孩子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叹得很长,像胸口压了块石头。“他不敢来。他怕你怪他。”
碧霞站起来,走到石阶边上。风把她的白衣吹得一掀一掀。石阶缝里钻出几茎枯草,叫风刮得直不起腰。
她望着云海那一头。云海翻着白浪,白浪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山。她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知道,那颗星就在那边,一闪一闪,像在犹豫要不要被人瞧见。
“我不会怪他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轻得像怕惊着那颗星。
“他也是我弟弟。我怎么会怪他。他爱听我的故事长大,那我就真给他当一回姐姐。”
天枢仰起头,看着她立在暮色里的背影。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颊边,她也没抬手去理。
“我给他传信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。又像是想起什么,回头看她。
“那孩子胆子小。你见着他,说话轻点儿。”
碧霞回过头,眼里还挂着泪,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“我晓得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我是他姐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