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信过去了三日,不见星尘的影子。
碧霞每天都要在泰山之巅站一会儿,望着南天门的方向。晨雾来了又散,晚霞起了又落。她的白衣叫山风吹得猎猎响,袖口翻卷如浪。
獬豸伏在她脚边,也跟着等。它眼睛一眨不眨,望着云海,独角的荧光一闪一闪。
石敢当不知道元君在等谁。他只晓得,能让元君等三天的人,一定要紧。他每天在碧霞祠前的石阶上多扫一遍,把落叶扫得干干净净,像随时要迎客。
“元君,”第四天早上,他扫到碧霞跟前,挠了挠头,“俺把石阶扫了三遍了。再扫,这台阶都叫俺扫薄了。”
碧霞被他逗笑。
“再薄一层也不碍事。客人就快来了。”
“啥客人?”
“我弟弟。”
石敢当张了张嘴,没再问,拎着扫帚又下去了。边走边嘀咕,弟弟?元君还有弟弟?
走了两步,他又折回来。
“元君,那弟弟几岁了?俺去杀只鸡。”
“杀鸡做什么?”
“待客啊。”石敢当理直气壮,“俺娘说,家里来弟弟,得杀鸡。”
碧霞笑得扶着栏杆。
“他不吃荤。你蒸碗栗子糕就行。”
“栗子糕?”石敢当挠头,“那俺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那天下午,祠后头的小灶房就没停过火。碧霞揉面,石敢当烧火,獬豸蹲在门口看热闹。面里掺了栗子泥,甜香飘出去半里地。石敢当偷吃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又舍不得吐。
第四日清晨,碧霞正在祠里打坐。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去,到半空才散开,像一根细线叫风吹弯了。
她闭着眼,呼吸很慢,很匀。肩头的衣纹许久才动一下。
忽然,一股怯生生的星辰气息,从南天门那头飘过来。
那气息弱得很,像风里的灯,灯焰缩成极小的一点,忽明忽暗。它停在南天门外的云海边上,进三步,退两步。像人站在门口,手抬起来又放下,想敲又不敢敲。
碧霞睁开眼。睫毛上凝着一层细露。
她纵身跃起,化一道莹白灵光,朝南天门去。风从耳边刮过去,呼呼的,把发丝拉成一条墨线。
刚到南天门,她就看见了那个少年。
十六七岁的模样,身形清瘦,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星袍都看得见。眉尾往下垂,带着点天生的怯意。一身洗得发白的星袍,袖口磨起了毛边,几根线头翘着,在风里抖。
他手里攥着一枚天璇星符,攥得死紧。那星符叫他攥久了,边缘硌进肉里,印出一道红痕。
他站在那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云海在脚下翻涌。眼眶通红,像烟熏了很久。嘴唇抖着,牙把下唇咬出一道白印。
听见脚步声,他猛回头。
看见碧霞那一刻,他整个人僵住。手里的星符啪嗒掉在云海上,陷进去半个角,只露着刻星纹的那面,还在发着光。
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碧霞落在他面前,灵光散去,衣袂垂落。她弯腰,捡起那枚星符,指尖拂去上头的水雾,递还给他。
“你就是新任的天璇星君,对不对?”
她声音放得很软。
少年接过星符,手还在抖。他看着碧霞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顺着脸颊滚,一滴,两滴,打在星袍上,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。
他使劲咬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那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像一只找着窝的小兽。
“姐……姐姐。”
那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在砂纸上磨过。
碧霞伸手,用指腹去擦他脸上的泪。指尖碰到他的脸,湿的,热的。
“傻孩子,来了怎么不进去?在门口站那么久,怕姐姐不喜欢你?”
少年低下头,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我……我怕姐姐不喜欢我。”他抽抽搭搭,“我占了姐姐的位置,抢了姐姐的天璇星……”
话没说完,声音就碎了。
碧霞把他轻轻拥进怀里。
少年的身子僵了一瞬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。然后那根弦松了。他肩膀垮下来,脊背软下来,整个人像一团终于可以松开的皱。他靠在碧霞肩头,哭得浑身发抖。
手指攥着她的衣袖,攥得死死的,像怕一松手,她就散了。
獬豸走过来,低下头,用独角蹭了蹭他的手背。那角温温的,荧光一闪。少年低头看,獬豸打了个响鼻,热气喷在他手心里,又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。
少年的手指动了动,轻轻碰了碰那只角。
“它……它不咬人?”
“它专咬坏人。”碧霞拍着他的背,一下,又一下,“你是好人,它不咬你。”
“我不是坏人?”
“你是我弟弟。”碧霞说,“天底下哪有弟弟是坏人的。”
少年哭得更凶了。可这哭声里,已经有了别的东西。
他哭了一阵,从碧霞肩头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腮上,却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姐姐,你……你小时候,真的把师父的星图泼了?”
碧霞一愣,随即失笑。
“你大哥连这个都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星尘抽了抽鼻子,“他还说,你躲进石洞里,三天不肯出来。”
“那是我不懂事。”碧霞用指头点了点他的额头,“你可别学我。”
“我不学。”星尘使劲摇头,摇完又小声补一句,“可我看,姐姐那时候好厉害。敢泼师父的星图。”
碧霞被他逗得直不起腰。獬豸在旁边哼了一声,像是在笑。
“天璇星的位置,是你凭自己本事得来的。”碧霞的声音稳得很,每个字都落下来。“你做得很好。姐姐为你骄傲。这里永远是你的家,我永远是你姐姐。”
少年在她怀里哭了很久。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肩头不再抖,才退出来。他红着脸,眼眶肿的,鼻尖也红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。
然后退后一步,整了整皱巴巴的星袍,对着她深深躬身,腰弯得很低,衣摆垂到云海上。
“姐姐,我叫星尘。以后,我想跟着姐姐,一起护佑众生,一起守北斗。”
碧霞笑着点头,牵起他的手。他的手小,凉,手心全是汗。她的手是温的,包住了他的。
“走,姐姐带你进去。你天枢大哥在里头等你呢。”
獬豸走到星尘另一边,走一步,蹭一下他的手。星尘低头看着它,又抬头看看碧霞牵着他的手,破涕为笑。那笑很小,嘴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,眼角弯弯的,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。
“姐姐。”他走着走着,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我听大哥说,你下凡前,把本命星石掰成两半。”他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哑,“那你那一半,还在吗?”
碧霞顿了一下。她从袖中摸出那半枚星石,搁在掌心。星石温温的,在晨光里泛着润光。
星尘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在。”他小声说,像怕惊着,“一万年了,还在。”
他抬头看碧霞,嘴角抿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没忍住,又笑了。这一次的笑比刚才大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姐姐,那我以后……以后能常跟着你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天天跟着也行?”
“行。”
星尘抿着嘴,把那个笑憋回去,憋得鼻子又皱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两人牵着的手,手指悄悄收紧了些。
“姐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袖里那半枚星石,能……能借我看看吗?”
碧霞摊开手。星尘小心翼翼地接过,捧在掌心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的手指比碧霞细,骨节还没长开,捧着那半枚石头,像捧着一件稀世的宝贝。
“断口是这样的。”他小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大哥那一半,断口也是这样的。合上就严丝合缝。”
他把石头还给碧霞,动作慢得很,怕碰碎了。
“姐姐,以后我也能有一枚吗?”
“等你长大了,自己炼一枚。”碧霞把星石收回袖中,“天璇星上有的是星石。”
星尘用力点头。
晨光从云海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把那点没擦干的泪痕映得亮晶晶的。碧霞牵着他往祠里走,走了两步,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东边那片天,北斗七星不知何时亮了许多。一颗接一颗,比平日亮了不止一倍。
她脚步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