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回北斗宫,整座宫都炸了。
瑶光第一个蹦起来,裙摆带起的风把案上的星图卷上半空。她一把抓住传信星官的衣领,差点把人提溜起来。
“你没骗我?真找到了?在哪儿?我要去看她!”
星官叫她摇得头晕,一句整话也答不上。
玉衡也从椅子上弹起来,椅子往后翻倒在地,他也不管,拉着瑶光的手就往外跑。
天玑稳些。他放下手里的星象典籍,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手指掠过领口、袖边,把每道褶皱都抚平。
“备车。去泰山。”
他声音平,尾音却有点抖。
天权没言语。他默默收拾了一摞星象秘典,一本一本摞好,揣进袖里。那是万年来他亲手整理的。他知道二姐最爱钻研这些。每一卷都用布包好,边角磨得发亮,叫人翻过一万遍。
开阳在练功房。听见消息,一拳砸碎了面前那块万斤试功星石。碎石飞溅,落了一地。他吹了吹掌心的石粉,拍了拍手。
“二姐在哪儿?我去接她!”
声音粗得像石头碰石头。可眼角红了。
这一夜,北斗七星同时亮起来。七颗星像七轮小太阳,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。那光不冷,温温的,金灿灿的,像七个失散万年的亲人隔着天幕同时点起了灯。三界的修士都看见了。有人惊呼,有人跪地。
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。只有北斗宫的人晓得,他们的二姐,找着了。
两道星辉从九天垂落,落在泰山之巅。一道是斗姆帝君的紫金星光,厚重如渊。一道是五位星君的联合星辉,亮如白昼。山巅的松柏叫星光照得枝叶分明,地上的石头一颗一颗镶上了光边。
斗姆帝君踏着漫天星辰,从云海中走出来。星辉在她脚下凝成一级一级的台阶,她走一步,台阶便散一级,化作流萤似的光点。
她身着九曜星纹神袍,头戴五方梵气宝冠,身后北斗七星的虚影轮转,像七只温润的眼睛。
她身后跟着六道身影。
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瑶光,以及走在最前头的天枢。天枢脚步最急,却在离碧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把位置让给了身后的弟妹。星尘跟在最后,头一回走这么大的阵势,紧张得拽着瑶光的袖子。
碧霞站在碧霞祠前,望着斗姆帝君。她不记得前世。可在看见斗姆的那一刻,胸口那点孺慕就压不住了。她膝盖先弯了下去。
她上前一步,双膝跪地,对着斗姆深深叩首。额头贴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。
“弟子碧霞,拜见师父。师父圣安。”
斗姆帝君看着跪在地上的碧霞。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,慢慢漫上一层水光。她伸手,把碧霞扶起来。指尖拂去她脸颊上的泪,动作很轻。
“孩子,起来。不用跪我。你是我弟子,也是我的孩子。一万年了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她说最后那个字时,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瑶光从斗姆身后冲出来,像一道银闪,一头扎进碧霞怀里。她抱着碧霞的胳膊,抱得死死的,脸埋在她肩上,哭得泪眼婆娑。
“二姐!我好想你!你终于回来了!以后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?”
她又哭又嚷,像小时候扯着碧霞袖子要糖吃,半点火星君的威仪都没有。
玉衡也蹦过来,挤在瑶光旁边,拉着碧霞另一只手不放。他眼眶红,鼻尖也红,声音里带着哭腔,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埋怨。
“二姐!你可算回来了!你走了以后,北斗宫冷清死了!再也没人带我去银河边看流星了!”
他抽了抽鼻子,把碧霞的手攥得更紧。
“五弟,你还哭鼻子。”碧霞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,“万年前你就是这样,摔一跤先哭,哭完了问我有没有糖。”
玉衡脸一红,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,可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我那不是想你嘛。”
天玑走上前,在碧霞面前站定。他眼眶微红,仪态却没乱。他整了整衣袖,对着碧霞深深躬身,腰弯得很低。
“二姐,万年不见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他起身时,喉结动了一下。
天权捧着一摞星象秘典,笑着递过来。那摞书堆得高,他捧得稳稳的。他眼眶也红,可没哭。他笑得眼角堆起细纹。
“二姐,这是万年来我整理的星象秘典。当年你最爱钻研这些。每一卷我都校过三遍,没什么错漏。”
他拍了拍最上头那卷磨得发亮的布面,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。
碧霞接过来,最上头那卷还带着天权手心的温度。她翻开第一页,字迹清瘦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页边空白处还有小字批注,红笔圈了又圈。
“你校了三遍?”
“三遍。”天权点头,“第一遍校字,第二遍校图,第三遍校注。”
“那我得找个日子好好读。”碧霞把书抱在怀里,抬头冲他笑,“四弟,你这是把一万年的心血都给我搬来了。”
天权被她笑得耳根发红。
“二姐说笑了。你当年教我看星图,我才认得这些字。”
开阳上前一步,重重抱拳。拳风把空气都震得嗡了一声。他生得虎背熊腰,站在碧霞面前像一座小山。
“二姐!以后谁敢欺负你,告诉六弟!就算是凌霄宝殿的神将,我也替你打回去!”
声音瓮声瓮气,撞在崖壁上嗡嗡响。
碧霞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天玑的沉稳,天权的温润,玉衡的跳脱,开阳的憨直,瑶光的娇憨。那些脸是陌生的,可那些目光是熟的,熟得像昨天才见过。
她的眼泪又下来了。可这一回是欢喜的。
她伸手擦去瑶光脸上的泪,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片刻。又对着几位弟弟一一躬身回礼。
“三弟,四弟,五弟,六弟,七妹,让你们等了这么久,是姐姐的错。我回来了。以后,姐姐再也不走了。”
瑶光听到这句,哭得更凶,把头埋在她肩上不肯抬。
獬豸走到瑶光面前,歪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用独角蹭了蹭她的手背。瑶光低头一看,愣住了,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已经往上翘。
獬豸打了个响鼻,热气喷在她掌心里。
瑶光破涕为笑,笑声里还夹着泪。
“它好乖!二姐,它叫什么?”
“獬豸。”碧霞笑着摸了摸獬豸的头顶。
獬豸看着北斗众星君,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。然后它轻声说了两个字。
“亲人。”
斗姆帝君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里满是欣慰。她的目光从碧霞身上移到瑶光身上,又从玉衡身上移到獬豸身上。
“好了,都别哭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压得住人的东西。“你们二姐刚回来,让她歇一歇。以后有的是话讲。”
瑶光抹着泪,依依不舍地松开碧霞的胳膊。松手的时候,还勾了一下碧霞的小指。
斗姆走到碧霞面前,上下打量她。目光从眉心看到指尖,又从指尖看到脚底,看得极细,像母亲检查远行归来的孩子有没有受伤。
“金仙初期。根基扎实,道心通透。万年的历劫,你没有白走。”
碧霞低下头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“弟子愚钝,让师父担心了。”
斗姆摇头。
“你不愚钝。你比谁都聪明。你晓得,真正的道,不在北斗宫,在人间。你去找你的道,找了一万年,找着了。”
碧霞抬头,看着斗姆的眼睛。那里面有星辰在转,有万年的等待,有一个师父看弟子终于长成时的全部欣慰。
“师父,弟子找着了。”
斗姆笑了。眼角只是弯了一下,可很真。
“本座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到碧霞眉心那道七彩灵记上,又抬眼望了望玉女峰的方向。
“七星坛,我已让人在玉女峰顶搭好。明日此时,你随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