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星坛设在玉女峰顶，用七块巨大的星石搭成。每块星石对应一颗北斗星，上头刻着古老的星纹。那些星纹不像刻上去的，倒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，在星光下一闪一闪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斗姆帝君坐在坛中央，碧霞坐在她对面。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，带着松针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，吹动两人的衣袂，猎猎作响。
“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。”
斗姆开口了。她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石头落进深水里，咕咚一声，余音很长。
“北斗七星执掌天地星辰运转，护佑人间寒暑更迭，顺应的是天地自然之道。你的泰山石魂，承东岳地脉之力，护佑一方苍生，顺应的也是这个道。二者本源相通。”
她抬手，一道星光从指尖涌出。那星光不刺眼，凉丝丝的，像秋天的露水，注入碧霞眉心。
“今日传你第一部分，北斗延生法。可护佑孩童成长，为老人延年益寿，为信众消灾解厄。”
碧霞闭着眼，感受那股星光在体内走。星光从眉心进去，顺着经脉往下，像一条凉凉的小溪，流过四肢百骸。它与她的石魂本源相遇时，没有排斥，没有冲突。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，自然就融在了一处。
“不昧因果，方得自在。”
斗姆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，像钟声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。
“你赐福延生，替百姓留了一条向善的路。这条路能走多远，看他们自己。记住了？”
碧霞没睁眼，轻声答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第二部分，星斗占验术。
“可推演星辰运转，预知人间吉凶。”
斗姆将一团星光注入碧霞眉心。那团星光在她识海里散开，化作漫天星斗。来不及一幅一幅看，全都同时涌进来，挤得她识海发胀。每颗星都在转，都有自己的轨迹。转得快慢不一，亮暗也不齐。
她看着那些星在夜空中画出无数条看不见的线。
“真正的吉凶，从来不在星象里。”斗姆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竹林，沙沙的。“在百姓自己心里，在他们所作所为里。星象只是预兆。真正能改命的，不在趋吉避凶的小聪明，而在守着本心、向善而行的大智慧。”
碧霞把这句话记下了。记在识海最稳的地方。脑子会忘，这股热不会。
她指尖动了动。方才那股星光还在经脉里淌，像一条新挖的渠，渠水已经通了。她试着引那股星光往指尖走，指尖立刻泛起薄薄一层银辉。
“师父，这延生法，弟子回去就试。”
“试可以。”斗姆瞥了她一眼，“先从自家祠里的香客试起。别一上来就往山下跑。”
碧霞吐了吐舌头，乖乖点头。
第三部分，七星护身法。
“可调动北斗七星之力，结成护身结界。”
斗姆站起身，走到坛中央。她的星袍拖在地上，沙沙响。她抬手，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显现。七颗星的光同时亮起，比平日亮了许多倍。光芒聚成一道光柱，落进她掌心。
“道行愈高，担子愈重。”
她看着碧霞，目光深。
“力量的用处不在炫耀，在守护。哪怕降妖除魔，也要心怀慈悲。能度化便不杀，能感化便不伐。”
她将那团星光递给碧霞。
碧霞双手接过。星光入手温热，与她的石魂本源融在一处。她能觉出那股力道在体内走，像一条温热的河，不急不慢。不烫，不凉，刚好。
夜已深。
七星坛上的星石还亮着，可光暗了许多，像快燃尽的油灯。斗姆和碧霞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一块星石。星石上的纹路在暗光中隐隐约约，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。
碧霞睁开眼。
“师父，弟子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北斗七星与泰山地脉，一在天，一在地。一个管星辰运转，一个管大地脉动。看着毫不相干，为何能融在一处？”
斗姆没立刻答。她望着夜空，望着那七颗星。星星在天上挂着，亮晶晶。
“一阴一阳之谓道。”
她的声音很慢。
“星为阳，地为阴。阳者动，阴者静。阳者清，阴者浊。二者看着对着干，其实是一体。没有地，星无所照。没有星，地无所应。阴阳合在一处，才得圆满。”
她看着碧霞。
“你的星魂来自北斗，你的石魂来自泰山。二者在你体内交汇，早就在等这一天。你生来就是要做这个的。”
碧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做什么？”
“做那个把天和地连起来的人。”
碧霞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细长，指甲圆润。这双手接过龙珠，接过圣石，接过东皇剑，接过混元珠。也搬过石头，和过泥巴，熬过药，喂过粥。她把手翻过来，看掌心的纹路。
掌纹乱糟糟的，像一张揉皱的地图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斗姆点头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，灰蒙蒙的。启明星挂在天边，亮得像一颗钉子。七星坛上的星石已经暗下去，只剩一点余光，像灰烬里的火星。
这千年间，她已从金仙初期稳步踏入金仙中期。那层中期的壁垒，她自己摸了许多日子，只差一层窗纸。
今夜三法传完，星光与石魂在她经脉里走了个遍。那层窗纸叫人从外头轻轻一戳，破了。
碧霞坐在坛中央，闭着眼。她的呼吸很慢，很匀，与地脉的脉动合上了拍。一呼一吸之间，整座泰山都在轻轻颤。
她的修为从金仙中期，踏入了金仙巅峰。
那感觉不像跳上去的，倒像水到渠成。像挑了一担水上山，上最后一道台阶时，肩膀忽然松了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浮着一层薄而匀的光，不烫手，温温的。
她攥了攥拳，那光便收了回去。
斗姆站在坛边，看着她。她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目光里有审视，有赞许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老农看着自己种下的树，终于长高了，结果了。
碧霞睁开眼。
她眼里多了一层莹润的光。那是星光，北斗七星的力与泰山地脉的力在她体内融了以后，从眼睛里透出来的。那光很淡，像清晨第一缕日头，不刺眼，可你能觉出它的温度。
“师父。”她抬头，“弟子……弟子像是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？”
“天地之间的那根线。”碧霞想了想，没找着更合适的词，“弟子身上，多了根线。一头连着山，一头连着天。”
斗姆看着她，没言语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点头。
“你摸到了。”
“北斗秘法已成。你以此法护佑百姓，可让孩童成长，为老人延寿，为信众消灾。”
碧霞站起身，对着斗姆深深一揖。腰弯得很低，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
“弟子多谢师父传法。”
斗姆把她扶起来。她的手暖，稳。
“不必谢我。法是我传的，能修成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碧霞的眼睛。
“碧霞，你记住。术可以传，道不能传。术是手指，道是月亮。手指能指给你看，月亮要你自己去看。”
碧霞点头。她想起达摩祖师说过的话。记不清原话了，只记得那个意思。
“经历才是最重要的经。”
斗姆听见了。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记住了就好。”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。
第一缕日头照在泰山之巅，照在七星坛上，照在碧霞脸上。她的白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金，长发如墨，眉心的七彩灵记在光中流转，像一颗星。
斗姆转身，朝山下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碧霞一眼。
“碧霞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修成了北斗秘法，只是个开头。以后的路，还长。”
碧霞看着她的背影，轻声说：“弟子知道。”
斗姆没再言语。她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这一回，她没回头。
“万年前，你下凡前，在本座面前跪了三天三夜。”她的声音飘过来，不高，可每个字都清楚。“你那时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，你如今不记得了。”
碧霞一怔。
“师父，什么话？”
斗姆沉默了片刻。晨雾从谷底漫上来，把她的身影裹住了。
“明日，本座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