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消失了，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。我睁着眼躺在床上等了很久，它没再出现。只有其他冤魂的声音远远近近地飘：“我是冤枉的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
我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另一个名字——“李晓梅”。笔画歪歪扭扭，刻字的人手在抖，或者已经没力气了。我默念了一遍，掌心的骷髅头突然烫了一下，像在回应。我缩回手，盯着手心。骷髅头在黑暗中隐约发着暗红色的光，两个眼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，睡不着。

天亮的时候哨声响了。“起来起来起来！”年轻狱警的声音比昨天还急，“今天有大检查！都给我精神点！”我从床上爬起来，浑身酸疼。走出牢房，看见李存然已经站在走廊里。“看什么？”我走过去。“今天不对劲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狱警比昨天多了一倍，走廊两头都站了人。”我扫了一眼，果然。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狱警，腰间的电棍换成了更长的东西。“监狱长呢？”我问。“还没出现。”李存然说，“但我觉得今天的大检查可能和我们有关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昨天你们去了地下一层，你觉得他们不知道？”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
食堂。今天的早饭多了一个鸡蛋，但我没胃口，把鸡蛋塞进口袋里，喝了两口粥。赵太海坐到我旁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今天不能行动。监狱长在钓鱼。”“大检查是借口。”他推了推鼻梁——又推了个空，苦笑了一下，“他想看看谁心虚。谁今天表现得异常，谁就是去过地下一层的人。”“那怎么办？”刘莹凑过来，声音发颤，“我们昨天都去了啊。”“你们女生没去。”赵太海说，“你们今天表现正常就行。我们几个——”他看了看我、张刚、王斩月和李存然，“我们得演。”

工场。缝纫机嗡嗡响。监狱长今天来得比昨天早。九点刚过，他就背着手走进来了，身后跟着四个狱警。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制服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帽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那副圆框眼镜和眯成缝的眼睛。他慢悠悠地在工场里走了一圈，经过每个人身边都停一下。经过我身边时停了。我低着头踩缝纫机，手不抖。呼吸不乱，但掌心的骷髅头像被人按在火上烤。“你。”监狱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，“新来的？”我抬起头，圆框眼镜反射着白光，看不清他的眼睛，但能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。“是。”“叫什么？”“一百零一号。”他没说自己的名字。在这里，名字不重要。监狱长盯着我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——嘴唇裂开，露出牙龈，牙齿发黄。“好好干。”然后走了。我继续踩缝纫机，针扎进了手指，血冒出来，没觉得疼。

中午，食堂。我们几个坐在一起，各自端着餐盘，装作在吃饭。“监狱长今天在每个人身边都停了一下。”李存然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但他不是在闻味道。他是在看我们的手。”“右手掌心。”他补充道，“他在看骷髅头。”我倒吸一口凉气。“他看到了？”莲莲问。“看到了。”李存然说，“但他什么都没说。这说明他也知道骷髅头的事。”赵太海接过话：“他不是普通人。他可能也是‘玩家’——或者说他曾经是。”“也许他以前也和我们一样被拉进过副本，但他没有选择出去，留在了这里，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众人沉默。钱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压低声音骂了一句：“那我们不是死定了？他知道我们的底细，我们不知道他的。”“不一定。”李存然说，“他知道我们的底细，但没有动手。为什么？”“因为他不能。”我说。所有人都看我。“他有规则，和苏念一样。他不能随便杀人，必须等我们触发规则。”“那他的规则是什么？”张刚问。没人回答。

赵太海放下筷子想了想：“监狱长的权力来自‘规矩’。熄灯后不许出牢房、不许喧哗、不许打架。谁破坏规矩，他就有权惩罚谁。”“所以规则就是不能违反监狱的规定？”刘莹小声说。“不止。”李存然摇头，“如果只是不能违反规定，那我们什么都不做，苟到第七天就能出去。但上次在学校，苟着没用——诡异会主动来找你。”“那怎么办？”刘莹声音发抖。“找到证据。”赵太海说，“把监狱长绳之以法，我们就能出去。这是任务写明的。”“证据在哪？”王斩月问。赵太海看了李存然一眼。李存然说：“档案室。今天下午，必须去。”

下午，工场。今天的活比昨天多，每人一百五十个口袋。刘莹小声抱怨，被狱警瞪了一眼。两点半，监狱长离开了工场，带着两个狱警往办公楼方向走了。李存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又看了一眼门口剩下的两个狱警，压低声音：“现在。”张刚、张龙、王斩月同时站起来。“上厕所。”张刚说。门口的狱警挥了挥手。三个人走出去。我继续踩缝纫机，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一分钟，两分钟，三分钟。走廊里没有声音。五分钟。门口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，很重，很有节奏。监狱长回来了。他身后跟着那两个狱警，三个人从工场门口经过，没有进来。我松了一口气。但松到一半，那口气卡住了——监狱长没有往办公楼方向走，他拐进了走廊左边。那个方向是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。我手心开始冒汗。

十分钟后，张刚他们回来了。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，但什么都没说，各自回到缝纫机前。我看了李存然一眼，他微微摇头——不是“没找到”，是“现在别说”。我忍住没问。

晚饭，食堂。今天多了一道红烧肉，每人三块，肥多瘦少。刘莹把肥肉挑出来扔了，莲莲把自己的瘦肉夹给她。我们几个坐在角落里，张刚边吃边说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找到了。档案室在地下一层右边走廊尽头。门锁着，但张龙用铁丝捅开了。”“里面有什么？”李存然问。“档案柜，十几个，铁皮的，上面全是灰。”张龙说，“我们翻了三个柜子，找到了入狱记录。从2015年到2023年，每年都有几十个人入狱。”“有问题的有多少？”赵太海问。张龙看了他一眼：“全部。”所有人都停了筷子。“你是说所有人都是被冤枉的？”刘莹声音发颤。“不是所有人，但至少一半以上。”张龙说，“有一个叫李晓梅的女人，盗窃罪判了十二年。档案上写着‘盗窃公司财物价值八万元’，但旁边有一行小字被涂改液盖住了，我们用手机灯照着看——‘实际盗窃金额八百元’。”李晓梅。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“李晓梅？我牢房的墙上有人刻了这个名字。”张龙沉默了两秒：“她还活着。她的档案上没有写‘死亡’或‘释放’。”众人沉默。赵太海声音很低：“这些被冤枉的人，有的死了，有的还活着。死了的变成了冤魂，活着的还在做口袋。”“那个老囚犯。”李存然突然说，“他可能就是其中之一。”“他叫王德胜。”张龙翻了翻手机，“2016年入狱，罪名‘寻衅滋事’，刑期十五年，至今未释放。”食堂角落里，那个老囚犯正低着头吃饭，手指变形，指甲缝里全是黑垢，吃得很慢。赵太海看着那个老人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明天，我们去找他谈谈。”

晚上，熄灯前。李存然把大家叫到一起，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：“这是从档案柜夹层里找到的。”纸上打印着几行字：“本月名额：15人。已收：李XX，12万；王XX，8万；张XX，5万。合计：25万。下月目标：20人。费用上调，每人最低1万。”“这是账本。”李存然说，“收钱放人的账本。有人出钱让无辜的人进来顶罪。”“那个李XX、王XX、张XX是谁？”“名字被涂黑了。但有一件事很清楚——监狱长不是一个人干的。外面有人收钱，里面有人办事，这是一个产业链。”“局长？”赵太海问。“可能，也可能是更高的人。”钱五突然开口：“如果我们找到了证据，交给局长，但局长就是幕后黑手呢？”李存然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“那就把证据交给更多人。”赵太海说，“媒体、网络、上级部门。只要证据足够硬，没有人能捂住。”“但我们现在在监狱里，没有信号，连电话都打不出去。”“会有办法的。”

熄灯铃响了。各自回牢房。铁门关上，应急灯灭了。黑暗灌进来。我躺在铁床上盯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。我闭上眼。那个声音又来了，很轻很细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：“哥哥……你能帮我吗……”我睁开眼，牢房里什么都没有。我等着。过了几秒，声音又近了：“哥哥……你能帮我找妈妈吗……”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。“你是谁？”我小声问。黑暗里没有回答，但铁栅栏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我坐起来盯着牢房门口。走廊一片漆黑，但我知道那里有东西——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从脊椎骨往上爬。“你是谁？”我又问了一遍。沉默。然后铁栅栏上出现了一双手，很小的孩子的手，手指细长，指甲发黑，指尖扒在铁栅栏上，像鸟的爪子。那双手在发抖。“哥哥……我害怕……”声音近得像在耳边。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“你在哪？你在哪个牢房？”没有回答。那双手从铁栅栏上滑下去，消失了。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。我等了很久，她没有再出现。我睁着眼睛，一夜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