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姆帝君在泰山住了七天。
那七天,泰山之巅的夜格外亮。亮在星上。北斗七星悬在头顶,比往日大了好几圈,光像水一样从天上淌下来,把整座山泡进银白色里。
山下百姓仰头看天。有人说是祥瑞,有人说是元君在修行。也有人不说话,把家里的小孩抱出来,指着天上。
“看,那是北斗七星。长大了要像元君一样,做颗亮堂的星。”
孩子听不懂,眨着眼看,看着看着就困了。
第七天夜里,斗姆帝君站在和合塔前,看塔顶那颗封着饕餮残魂的圆珠,看了很久。她转过身,看向碧霞。
“本座要回北斗宫了。”
碧霞张了张嘴,“师父再住几日”这句话顶到舌尖,又咽了回去。北斗宫有北斗宫的事,三界有三界的转法,谁也留不住谁。
“瑶光走的时候哭得凶。”斗姆帝君眼角带着笑,“玉衡红了眼圈,硬憋着没掉泪。天枢一声没吭,回头看了你三回。”
碧霞鼻子一酸。
“星尘呢?”
“他留下。”斗姆帝君看她,“他说要跟着姐姐修行。本座允了。”
碧霞愣了一下。星尘从斗姆帝君身后探出脑袋,一身洗得发白的星袍,怀里抱着那摞厚星象秘典。眼睛红红的,才哭过,嘴角却使劲往上翘。
“姐姐。”他鼻音还没退,“我留下来陪你。”
碧霞想说他还小,泰山的修行比北斗宫苦。可看着那双红眼睛和翘起来的嘴角,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她伸手,在他头顶拍了一下。
“好。留下。”
斗姆帝君带着其余六位星君踏云而去。星光在天际一点点收回去,像一条河慢慢流远,只余下河床上几颗鹅卵石,还亮着。
碧霞站在山巅望着那个方向,很久没动。星尘站在她身后,也不敢动。
过了好一阵,碧霞转回身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下凡?”
星尘摇头,又点头。
“听师父说过。说二姐要写一本自己的经。”
碧霞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有点苦,也有点松快。
“写了一万年,才写出来。”
她在山巅的岩石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。星尘挨着她坐下。石头被夜风吹得冰凉,坐上去屁股一缩,他没挪窝。
“姐姐,写出来之后呢?”
碧霞没立刻答。她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,那些火在夜里一明一灭。
“之后啊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之后就是守。守这些灯火,守这座山,守这一方百姓。一天一天守,一年一年守。守到灯灭了再亮,亮了又灭,守到山石风化,海变成田。”
星尘眨眨眼。
“那我也守。”他说,“我跟姐姐一块儿守。”
碧霞转头看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少年眉眼还青着,眼里那点亮却很足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块儿守。”
獬豸从暗处走出来,伏到碧霞脚边,尾巴扫了扫。它仰头望向北斗方向,吐出两个字。
“圆满。”
碧霞低头摸它的头。獬豸的毛在月色里白得发亮,掌心下软乎乎,带着点温热。
“是,圆满了。”
可她清楚,圆满没到头,后头还长。经书写完了,搁不进书架。得一遍一遍读,一遍一遍悟,再一遍一遍活出来。
她把星尘送回去睡,自己一个人留在山巅。月亮从东挪到西,星斗从南转到北。她一动不动。
她的心在跳,跟泰山地脉一块儿跳。一呼一吸,整座山都在她身子里呼吸。
她闭上眼,把神识沉进地脉深处。那里,石魂与星魂像两条河,并排流了一万年,此刻终于挨到一处。没有浪,没有声,静静融成一条。
河水清得见底,映着天上的北斗。
七颗星,都在水里。
星尘在泰山住下后,碧霞的日子多了几分热闹。这孩子像条小尾巴,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。她打坐,他就在旁边跟着坐,呼吸声粗,像拉风箱。她下山看百姓,他也跟着,东张西望。
她教他泰山道法,他学得比在北斗宫还卖力。手指细长,结印时手还在抖,不肯停。有一回结到一半,他打了个喷嚏,手印散了。他自己先乐,乐完又急,耳尖通红。碧霞别过脸。
“姐姐。”有一回,两人坐在汶水河边,他把脚探进水里,凉得一缩,又伸回去。“你下凡那会儿,不怕吗?”
碧霞正看河面。日光落在水上,碎金似的跳。
“不怕。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,什么都不懂。跟张白纸似的。”
“那现在呢?知道自己是谁了,怕不怕?”
碧霞把脚抬起来。水从脚尖滴下去,一滴,两滴,落在水面,漾开小小的圈。她把脚又伸回去,踢起一圈水花。
“现在也不怕。那会儿什么都不懂,横冲直撞。如今懂了,反倒不怕了。”
碧霞教他的头一件事,是看。道法,星术,都排在后头。看泰山,看汶水河,看山下的村,看田里弯腰的人,看炊烟怎么升起来,看孩子在巷口追蜻蜓。那孩子跑得满脸通红,就是追不上。
星尘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也跑下去追。跑出两步就被石头绊了个趔趄,爬起来接着跑。那孩子回头看他,咯咯笑,他也跟着笑。
巷口的阿婆端出一盆洗菜水,泼在门槛外,水珠溅到他鞋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恼,冲阿婆咧嘴一笑。阿婆愣了愣,也笑了,回屋又端出一碗凉水,塞到他手里。
他捧着那碗水跑回来,递给碧霞。
“姐姐,你喝。”
碧霞接过来,碗沿还留着他手心的温。她喝了一口,水是甜的,带点井里的凉气。
“先把这些看明白了,再学道法。”碧霞把碗递还给他。
星尘捧着空碗,连连点头。
碧霞自己也没闲着。她修成北斗秘法后头一件事,是站在泰山之巅,把星斗占验术施展开。她盘膝坐在和合塔前,獬豸伏在脚边。
北斗七星的光在她头顶一点点拢过来。七颗星的光交在一处,化作一面巨大的星图,悬在半空。星图从东铺到西,从南铺到北,密密麻麻标着三界每一颗星的轨迹。
每条轨迹都在动,织成一张又大又密的网。
她凝神看去。
星图上,人间皇城那个方向,有一团黑气正在聚拢。黑气不浓,像墨滴进清水,无声无息地洇。它压在星图上头,像一只手捂住了那片星光。被捂住的地方暗下去。
碧霞眉心一蹙。眉心那颗七彩灵记跟着动了一下。
她又看向青丘。封饕餮的七星封魔阵在星图上清清楚楚,七颗星的光织成大网,把一团浓黑气锁在底下。网没破,没裂,没松。可她盯着看了半晌,那团黑气比上回见时,大了一圈。
“姐姐,看什么呢?”星尘从身后凑过来,怀里抱着那摞秘典。
“看人间。”
她没把看见的告诉他。那团黑气是什么,她还拿不准,也不想吓着这个刚来的弟弟。
她想起义父的话。很久很久以前,义父站在帝宫石阶上,身后是万丈云海。
“暴风雨来之前,海面总是最平的。”
那时候她不懂。此刻看着星图上那团黑气,她懂了。海面平,风停了么?风没停,风还在路上。
皇城那个方向,夜黑得发沉。那只捂住星光的手底下,到底压着什么?